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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里的鸣虫
与现代乐曲的唱和


虫鸣穿越《诗经》三千年时光,
落在灵山微醺的晚风里,
旧韵新生,缓缓流淌。
这,便是古村最好的模样。






听闻灵山古村近年承古绽新,山水人文皆有新光景,友人约我赴古村慢游,循三里古道缓步入山,寻访村落遗存。古道沿溪铺展,坡度平缓,两侧梯田层叠,瓜果遍地,待熟的西瓜外皮覆着一层薄霜,温润喜人。我俯身取景,指尖轻拂瓜叶,一只螽斯倏然跃至掌背,转瞬弹入荒草。一眼便认出,这便是儿时常常追捉的蝈蝈。我窝起手掌轻扣,唯恐伤它,小虫几番腾跃,转眼不知所踪。一晃五十余年,少年时轻盈的身手早已不复留存,心底漫起一缕温柔怅然。
水口是古村天然的公共园林,亭台古树相依,千百年来,乡人在此迎客话别、相聚闲谈,万千人间情愫在此缓缓流转。灵山水口始建于明代,廊桥楼阁、天尊阁、古牌坊与庙宇依山排布,廊桥拦水成湖,是徽州山居水口难得的完整遗存。徽州素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之说,宏村、呈坎、唐模这类平畈盆地古村名扬四海,终究属于少数;灵山这般藏于峡谷之间的山居聚落,才是徽州乡土最普遍的模样。灵山的保护与活化,恰好补足了徽州古村落的多元谱系,丰富了徽州人居文化的样貌。
我蹲在古牌坊旁细看散落的明代旧砖,砖缝间又蛰伏着一只螽斯。我再次伸手轻合,小虫依旧轻巧跳走,遁入草木深处。望着水口古亭,童年往事涌上心头。少时去往新安江畔的外公家路途遥远,外婆无从算准归期,每至暮色,便独坐亭中守望,遥遥望见行人便高声呼唤母亲。那暮色里相向奔赴的身影,是我心底最柔软的记忆。外公常带着我在水口处残垣草丛间捕捉螽斯,以豆粉细细喂养,入夜,清越虫鸣铺满小院,那是独属于乡野的清欢。
岁月更迭,石桥古亭静静伫立,世人生活几经变迁,唯有螽斯的鸣唱,岁岁如期,清灵依旧。如今的灵山早已不复旧日闭塞。沿溪增设喷雾装置,薄雾萦绕古道溪涧,移步换景,恍入幻境;街巷高挂红灯,柔光缠绕斑驳古墙。村落深耕本土文脉,将鱼灯、酒酿、竹编、养生文化一一铺展,守护古建原有肌理,又巧妙融入现代文旅巧思,古老村落焕发新生。



入夜,篝火晚会如期开启。汉服长裙与现代歌舞相映,孩童自在戏水,喧闹却不失温润。我静坐一旁,忽然一只翠绿纺织娘落在膝头,它是螽斯的一种,其薄翼似青叶,细长触须微微晃动,安静舔舐膝上汗液。奇妙际遇就此发生:乐曲奏响之时,纺织娘默然蛰伏;乐声停歇,它便振翅长鸣,仿佛与方才旋律遥遥呼应。游人纷纷围拢,我示意众人切莫惊扰,任由小虫自在停留,古虫清鸣与人间乐曲悠然唱和。
螽斯,早在《诗经·国风·周南》便被专门吟咏。古人见其繁衍不息,寄寓人丁兴旺的期盼,延伸出“螽斯衍庆”的吉祥寓意。螽斯与徽州方言“宗室”谐音,徽州先民更偏爱此意象,将螽斯雕琢在砖木雕饰之上,藏于宅院之间,祈愿宗室和睦、血脉绵延。千年以来,螽斯始终是文人钟爱的意象,唐有李白:仙风生指树,大雅歌螽斯;宋有毛滂:自是螽斯载风什,可烦箫磬祀高禖。虫鸣承载代代温情,藏着绵延不断的文脉。
一日三度邂逅螽斯,是此行难得的缘分。只有扎根乡土的人,才能听懂虫鸣里封存的童年记忆与祖辈温情。
灵山的蜕变,正如膝头纺织娘与篝火乐曲的相逢。明代牌坊、千年古道、《诗经》鸣虫,是沉淀千年的文化底色;雾森幻境、篝火雅集、多元文旅业态,是鲜活温热的当代气息。传统文化不曾被新式发展冲淡,现代烟火也未曾淹没古村清幽,二者相融共生,恰似螽斯千年清鸣邂逅人间乐曲,彼此呼应,温柔唱和。
虫鸣穿越《诗经》三千年时光,落在灵山微醺的晚风里,旧韵新生,缓缓流淌。这,便是古村最好的模样。





作者简介


帅杰,70年代初出生于新安江畔,在黄山西麓的山村度过少年时光。高中毕业后从事旅游和商贸,现居黄山北麓,一栋老屋,几畦园地,晴耕雨读,静静感受生活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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