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扬州发布等媒体集中报道了一条消息:联合国环境规划署11月2日在“生态系统恢复十年”官网发布“世代修复”城市案例研究,全球26个城市入选,扬州是中国唯一。消息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它为什么是扬州。
联合国案例研究给出的评价是,扬州把生态修复、高温适应、垃圾分类“系统性融入城市治理方方面面,实现规模化落地”。这句话单独看比较抽象。但把它拆回扬州过去十几年里做过的几个具体决定,意思就清楚了:这座城市的修复能力,不在于它建成了多少公园,而在于它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选择了当时看起来最不划算的那条路。
三湾:两次放弃“划算”
运河三湾段在成为公园之前,是扬州工业密度最高的岸线之一。农药厂、制药厂、染化厂等89家企业沿河排开,其中一家大型化工企业曾年销售收入突破100亿元、年创造利税近20亿元。代价是周边10万居民常年闻着废气和异味生活,水质和空气持续恶化。
2014年,扬州决定启动搬迁。据参与项目筹备的工作人员回忆,当时内部并非没有犹豫,有意见认为搬迁方向没错,但速度不宜太快。最终拍板的逻辑很朴素:一边是看得见的百亿产值和十亿级财政收入,另一边是10万居民对开窗透气的基本需求,扬州选了后者。
但真正让三湾案例区别于普通“退二进三”的,是三年后的另一次选择。按照最初的搬迁协议,三湾片区3000亩核心区域中,1500亩建湿地公园,另外1500亩规划商品住宅,土地出让收入用来平衡搬迁和建设成本,财务上已有小幅盈余。这是一个已经算得过来的方案。
2017年,扬州改变了主意。那1500亩原本可以卖钱的住宅用地,被转为运河文化展示和体验用途;湿地公园的建设标准也被提高。用《人民日报》报道中的对照来说,三湾从原本可以轻松赚钱,变为需要再投入近30亿元建设、每年还要花几千万元维护。
第一次选择是放弃产值,第二次选择是放弃已经到手的平衡。 前者需要决心,后者需要一种更少见的东西:在一件事已经可以体面收场的时候,主动把它做得更重、更慢、更不划算。今天三湾年接待游客超过460万人次、中国大运河博物馆成为城市新地标,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藏在那个“本可以卖地却改了规划”的决定里。
聚凤岛:十年不碰
如果说三湾的选择是“搬走”和“改掉”,那么聚凤岛的选择是“不碰”。扬州生态科技新城做了一个更安静的决定:聚凤岛,250亩,四面环水,2015年起启动“封岛保育”,不开发,不上人,一封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新城在周边区域投入超过140亿元,取缔200个废旧品集聚点、关停120家“散乱污”企业、搬迁39家船厂和砂石厂,恢复1000多亩滨水空间。而那座被刻意“闲置”的岛,换回来的是129种鸟类,其中小天鹅、小鸦鹃、白琵鹭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11种,2025年生态环境部生态质量综合监测站落户于此。当地公园工作人员说,鸟鸣已经成了他们工作环境的日常背景音。
“留白”这个词写在文件里很轻,落在治理里很重。 它意味着在一个以年度考核运转的体系里,连续多任主政者都要在自己的任期内主动放弃一个250亩岛屿的开发收益。一座城市偶尔做一件长远的事不难,难的是长远的事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的定力,而是被制度接住了。 联合国评价里那个“系统性”,翻译过来其实就是这句话。
高温适应:不另起炉灶
聚凤岛是“不做”,高温适应则是“顺手做”。扬州入选联合国环境规划署“50@50”全球倡议,靠的不是某一种专门的降温技术,而是一种“不另起炉灶”的做法。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官网的表述是,扬州“通过生态修复、海绵城市建设和气候适应性城市管理,将高温适应融入长期城市规划”。
花都汇生态公园的前身是一座垃圾填埋场。垃圾被多层土壤封埋,地下铺设水平和垂直两套防渗系统,地面上长出了树林和草地,成了周边居民每天早锻炼的地方。中国大运河博物馆近一万平方米的屋顶,约七成铺了绿植,每年节约建筑用电约8万千瓦时,相当于减少9.8吨标准煤的碳排放。三湾湿地公园大面积使用透水铺装和雨水花园,硬质地面吸热少了,游人走进去体感明显舒适。
公开材料没有显示扬州为高温适应单设了一套独立系统;更准确的观察是,降温被嵌入已有空间和设施,写进垃圾填埋场的封场标准、写进博物馆的屋顶设计、写进湿地公园的铺装材料里。 高温适应最怕的是“有预算就做,预算走了就停”;扬州的做法是让它成为城市运行的默认设置,而不是应急选项。
瓜洲:给上岸的人一个位置
空间和设施层面的选择说完了,还有一个选择落在人身上。长江退捕,瓜洲一位老渔民2020年第一批交船上岸。他打了大半辈子鱼,据他回忆,小时候一网下去几十斤,退捕前一网下去只能弄到几条。上岸后领到补偿,全家安置进古渡花园商品房,养老和医疗保险同步办妥。但有一段时间,他常独自坐在江滩发呆,觉得船没了、网收了,往后不知道靠什么过日子。
当地开发了公益性护渔岗位,优先吸纳熟悉江情的老渔民。这位老渔民从“捕鱼人”变成“护江者”,每天骑行11公里岸线、排查点位,靠几十年攒下的经验判断哪里容易藏非法网具。瓜洲8名专职护渔员,全是退捕老渔民。
生态修复如果只修水、修岸、修湿地,而不修人的生计和身份,它就不可能“世代”持续下去。 这位老渔民的转身之所以值得被放在一座城市的修复叙事里,是因为它回答了一个所有城市在生态转型中都会撞上的问题:那些被修复工程改变了生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扬州给出的答案不华丽:补偿到位,安置到位,然后给熟悉水的人一份继续和水打交道的工作。
把这几个选择放在一起看,联合国那句“系统性融入城市治理”,就不再是一句评价性的官话。它的实际含义是:三湾两次放弃“划算”的选择、聚凤岛十年不开发的选择、高温适应嵌入已有设施的选择、瓜洲给上岸渔民一个岗位的选择,都没有被当成“特殊情况”一次性处理掉,而是被写进了规划、预算、岗位设置和日常流程里,变成了一座城市不需要反复重新鼓起勇气才能做的事。
一座城市最深的修复能力,不在于它能在几年内完成多大规模的工程,而在于它有没有让“选择更难的那条路”变成一种默认设置,而不是每次都要重新论证一遍的例外。扬州被联合国写进案例的,表面上是湿地、公园和护渔岗位,底子上是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