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文

当代著名画家、书法篆刻家、诗人尹石
《未老莫还乡》是尹石先生新近创作的熔半生人生阅历、深耕不辍的艺术修为与通透圆融的文人哲思于一炉的经典感怀新诗。全诗以传统“乡愁”为外在情感载体,以毕生坚守的“艺心”与晚年通透的“道心”为内在精神内核,承续中国文人“诗言志、诗画相融”的千年文脉,兼具古典诗词的悠远意境与现代新诗的通透情思。文本语言清淡空灵、笔墨意蕴深沉悠远,既是一首寄寓故土眷恋的怀乡之作,更是一篇回望艺路、沉淀人生、安顿本心的精神自白,精准映照出尹石先生晚年淡泊从容、超然守静的精神境界与文人风骨。
先读原作:
未老莫还乡
尹石
从家乡到故乡,
曾经过 多少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苍凉?
从游子到客乡,
曾经历 多少
五十弦翻塞外声的沧桑?
斗转星移
已不见儿时家乡的诗行!
物是人非
还执念旧时故乡的印章!
再回首 月,
是否还挂在柳树上?
再回首 雁,
是否还落在沙滩上?
依然怀念
草庐边的蒹葭苍苍;
依然回忆
水中坻的白露为霜。
青青河边草上 老牛夕阳,
茫茫湖中帆前 渔鸥逐浪。
一往情深——
生命蚕食了南柯黄粱,
万般无奈——
荣辱揉碎了琼瑶白霜。
乡关何处?
在水那畔在山那旁,
故人何方?
渐行渐远西行路上。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终老须还乡:荒冢埋理想。
了无牵挂——
枕一本老子续修养。
闭目养神——
听一段乡音安乐长。
(2026年9月15日尹石作于金陵三境楼)
细读尹石这首新诗,我们会发现《未老莫还乡》以韦庄词句为题眼,却翻出了新意。全诗从“还乡断肠”的传统乡愁,最终走向“枕老子、听乡音”的释然,完成了一次从执念到超脱的精神还乡。
空间折叠:一字之差,隔断半生沧桑
这首诗开篇便呈现了一个尖锐的命题:“家乡”和“故乡”。 “从家乡到故乡”“从游子到客乡”的语义递进,精准区分了物理故土与精神原乡。
家乡是地理的、现世的、可以回去的;故乡是时间的、记忆的、永远回不去的。“家乡”和“故乡”只一字之差,却如同一道伤口,横亘在时间的此岸和彼岸。
接着,诗人化用岳飞“八千里路云和月”、辛弃疾“五十弦翻塞外声”的经典诗意,以古典边塞诗的苍茫底色,承载当代文人的人生况味。雄浑苍凉的古典意象,不再是沙场征战的悲壮,而是艺术家半生踏遍山河、潜心求索、磨砺艺心的真实写照。这份藏于字句中的苍凉与沧桑,既是对半生漂泊、辗转四方的人生慨叹,更是尹石数十年深耕诗书画印、坚守艺术本心、笃行不怠的修行体悟。
第二节,“斗转星移/已不见儿时家乡的诗行!/物是人非/还执念旧时故乡的印章!”此句,道尽乡愁核心悖论:尘世风物早已变迁,儿时故土的诗意不复存在,可心中的故土初心始终未曾磨灭。句中“故乡的印章”堪称点睛之笔,贴合尹石深耕篆刻艺术数十年的身份特质。印章为凭、为信、为身份之证,而故乡的印章,是镌刻在时光深处的精神印记,是独属于诗人的故土信物,无声定格了纯粹的童年与初心。
后续“再回首 月”“再回首 雁”两组追问,借力古典诗词最经典的乡愁符号,以“是否还在”的委婉诘问,藏着明知故问的深沉悲凉。柳月依旧、沙滩如故,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景致,物是人非的怅惘,为全诗铺垫了深沉厚重的情感基调。
记忆滤镜:诗化田园,定格纯粹原乡
诗歌第三节转入温情回溯,将笔墨聚焦于封存心底的故土记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直接化用《诗经·秦风·蒹葭》的经典意境,摒弃原诗的情爱怅惘,将千年古典诗意置换为纯粹深沉的故土乡愁,古意新用、别具匠心。
在诗人的记忆滤镜中,故土被洗去世俗斑驳,留存下最朦胧、最澄澈的诗意模样:草庐孤静、蒹葭摇曳、白露凝霜,清冷悠远的古典意象,勾勒出记忆中故土的温婉气韵。
“青青河边草上 老牛夕阳,茫茫湖中帆前 渔鸥逐浪”二句,尽显尹石诗画同源的艺术本色。作为享誉业界的“江南一竹”,毕生写意丹青、深耕水墨的艺术积淀,让他的文字自带构图、色彩与动态美感。
把这一节诗句连起来看,草庐、蒹葭、白露、老牛、夕阳、渔鸥等意象,构建出了一幅清淡悠远、空灵写意的故土水墨画卷。这幅极致美好的故土图景,是诗人用半生思念淬炼的精神剪影,是他历经世事浮沉、艺术磨砺后,始终坚守的纯粹精神原乡。但这份美好终究定格于记忆,是时光淬炼的倒影,再也无法在现实中复刻,温柔的眷恋之下,暗藏着无尽的遗憾与怅惘。
从断肠到超脱:乡关何处的终极追问
诗意在第四节急转直下,从温情的回忆回溯转向通透的人生自省,完成情感与思想的关键转折。“一往情深——生命蚕食了南柯黄粱,万般无奈——荣辱揉碎了琼瑶白霜”,两句工整对仗、意蕴深沉,道尽诗人晚年通透的人生认知。半生执念、半生求索,无论是人生际遇,世俗功名,还是艺路求索、浮华赞誉,终究如南柯一梦、黄粱浮影,转瞬成空。所有人生得失、世间荣辱,历经岁月打磨,皆如霜华破碎、消散无痕。
“乡关何处?在水那畔在山那旁”化用《诗经》委婉含蓄的句式,给出极具哲思的答案:真正的乡关从不是固定的地理定位,它永远在彼岸、在远方,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精神归处。
“故人何方?渐行渐远西行路上”中的“西行”,兼具文化深意与人生厚度,既是奔赴大道的修行之路,亦是生命归寂的终途。此句表面看是写旧日亲友渐行渐远、散落流年的落寞感慨,实则是诗人精神溯源的自省。历经半生沉浮,诗人早已跳出得失悲欢的桎梏,在回望与追问中,勘破浮生虚妄、沉淀本心定力。
未老与终老:两种还乡,一种安顿
诗作结尾是全篇立意升华的核心,也是尹石人生境界与艺术格局的最佳诠释。“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沿用韦庄原句,恪守传统乡愁的核心逻辑:未及暮年、初心未歇,归乡必见物是人非,徒增断肠怅惘,不如将故土最美的模样珍藏于心。
而接着诗人笔锋一转,以“终老须还乡:荒冢埋理想”翻出新意,字字决绝、句句赤诚。纵然故土变迁、理想难续,中国人刻入骨髓的落叶归根执念从未消散,哪怕终局是荒冢埋志,亦愿归于故土、不负初心。这是超越儿女情长的故土情怀,是文人艺术家最深沉的赤诚与坚守。
但诗人最终挣脱了世俗还乡的宿命,选择了一种更高维度的精神归依:“了无牵挂——枕一本老子续修养。闭目养神——听一段乡音安乐长。”他摒弃了肉身奔赴的地理还乡、悲戚断肠的执念还乡,以道家清静无为的超然心境,完成终极的精神安顿。
此诗创作于金陵三境楼,“三境”二字,恰是诗人一生修行、全诗意境的绝佳注解:第一境,是家乡到故乡的时空沧桑;第二境,是执念到幻灭的自我和解;第三境,是断肠到安然的道心归宗。尹石以半生漂泊、半生求索用走到了第三境。
老子有言“归根曰静”,尹石所追寻的“根”,从来不是具象的故土村落,而是乱世浮华中的本心之静、艺道之根、精神之归。一卷老经涵养心性,一缕乡音安放余生,褪去半生浮华、勘破世间荣辱,终得内心澄澈、安乐悠长。
【诗作者简介】尹石(笔名南乡子),1953年12月生于江苏洪泽湖畔,是当代著名画家、书法篆刻家、诗人,国家一级美术师,业界因他画竹成就突出,誉其为“江南一竹”。
【读评人简介】高翔,笔名野村、高瞻远,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1985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20世纪80年代著名校园诗人。现任长三角城市网、文艺观察家网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