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文

【诗人简介】高翔,笔名野村,资深媒体人、诗人,1985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东方早报等新闻机构工作。
高翔于1982年发起创办了南京大学“南园诗社”。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联合诗歌圈同仁在南京市鸡鸣寺和平公园创建了名闻遐迩的南京“诗人角”。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在《诗刊》、《诗歌报》、《青春》、《雨花》等报刊上发表诗作。1990年出版个人诗歌专集《空地》,作品被选入《第三代诗人探索诗选》、《当代青年诗人自荐代表作选》、《当代千家诗选》、《江苏青年诗选》、《当代秘藏爱情诗选》、《江苏文学五十年·诗歌卷》、《江苏百年新诗选》《中国新归来诗人诗典》等多部诗歌选集。
创作于1986年的《贴着平原飞翔》,是诗人高翔极具思辨质感的经典旧作。诗文以看似朴素的田园叙事,构建了一个关于精神自由与日常规训的微妙寓言。这首诗通过"飞翔"与"收拢翅膀"、"正午阳光"与"阳光转暗"、"独有姿态"与"不会觉察"等多组意象对立碰撞,完成了对现代人生存状态的诗意诊断。全诗犹如一部微型的存在主义戏剧,在平原的二维空间里演绎了一场三维的精神突围。
诗作原文如下:
贴着平原飞翔
正午时分 人们因畏惧阳光
而躲进房舍
正是我贴着平原飞翔的时刻
我有人们看不见的羽毛和翅膀
飞翔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用有别于紫燕 秃鹫和天鹅的
独有姿态
飞向平原
掠过成熟的麦地
掠过野生花朵的小脸
越过宁静的河流
畅饮大自然的气息
如果我喜欢
我会引身直冲向云霄
在云海中遨游
或沿着大气层滑行
然后再一头扎向大地
贴着平原飞翔
贴着麦地飞翔
当阳光转暗 人们从房舍中走出
他们不会觉察曾发生的一切
平原一片和平
我已收拢好翅膀
回到家中
正坐在破旧的转椅上
把一杯啤酒饮下
时空对照中的隐喻体系
通读全诗,诗人以“正午时分”至“阳光转暗”的时序流转为核心叙事脉络,完整铺展了一场隐匿于日常、不为世俗察觉的个体精神飞行。自然光影的更迭,不仅勾勒出时间的动态变化,更清晰割裂出世俗庸常与精神超然的双重生存场域,层层递进地构建起文本的对照隐喻体系。
第一层对照,是群体惰性与个体觉醒的精神分野。俗世众人因畏惧烈日而退守屋舍、自我禁锢;唯独诗中人择正午炽阳启程,贴着平原自在飞翔。一避一迎、一守一驰的行为反差,构成了个体对集体怯懦、世俗惯性的温柔反叛,亦是个体挣脱群体规训、坚守精神独立的诗意抗争。
第二层对照,是动静相生、虚实相依的精神辩证。诗人凌空驰骋、自由舒展的飞翔姿态,与结尾静坐的“破旧转椅”形成极致意象反差:飞翔是灵魂的突破、流动与超越,转椅是肉身的安稳、固守与局限。动静对冲的意象设计,精准描摹出诗人肉身栖于庸常、灵魂奔赴自由的双重生存状态。“收拢翅膀”的精神收束与“饮下啤酒”的日常落地无缝衔接,让超验的灵魂漫游自然消融于烟火日常,在世俗生存与精神超然的自如切换中,道出了诗人隐秘的精神本貌。
与此同时,诗人匠心独运地搭建起垂直与水平交织的立体诗学空间。“直冲云霄”的纵向攀升与“贴着平原”的横向漫游,构筑出纵横交错的精神坐标系。成熟的麦地、野花的小脸、宁静的河流,皆被赋予温润的人格质感,成为大地对孤独飞翔者的温柔呼应;而“沿着大气层滑行”的诗意书写,突破了传统田园诗歌的农耕叙事边界,将乡土平原的温润意象与航天时代的开阔视野相融,极大拓宽了诗歌的时空格局与精神层级。
世俗烟火中的日常神性
全诗始终萦绕着“看与不看、知与不知”的内在戏剧张力。“人们看不见的羽毛和翅膀”,精准定义了这场精神飞翔的核心特质:隐秘、私密、独属自我。这份灵魂的自由无需向外昭示、无需世俗共情,是诗人独守的精神秘境。暮色降临后世人“不会觉察曾发生的一切”,再度强化了这场精神突围的隐匿性。当众人沉陷于庸常生活、麻木不觉,唯有诗人保持清醒、独赴精神飞翔之境,这份疏离自持的叙事姿态,是对世俗规训最轻盈、最坚定的软性反抗。
在语言节奏与修辞表达上,诗歌实现了纪实质感与浪漫心性的完美融合。诗中三处“掠过”构成的排比句式,层层铺展飞行轨迹,如同一份细腻真实的精神飞行日志,极具沉浸感;“畅饮大自然的气息”以通感修辞打通身心感官,让自然的鲜活与自由的酣畅可感可触。而“如果我喜欢”这一主观句式的突然切入,打破了平稳的叙事节奏,直白袒露这场飞翔的本质:超脱外物束缚、挣脱规则桎梏,是完全遵从自我本心的绝对精神自由。纪实的温润克制与浪漫的肆意舒展相互交融,造就了诗歌独特且饱满的诗意张力。
全诗最为精妙的艺术处理,是结尾处日常神性的内在转化。一场纵横天地、遨游云海的极致精神突围,最终悄然消融于“平原一片和平”的静谧图景中,所有澎湃超验的灵魂奇遇,都复归于平和安然的世俗日常。诗人以“神迹内化”的高明笔法,将超脱世俗的精神体验,温柔沉淀为平凡的生活底色。"破旧的转椅"与"一杯啤酒"的平庸意象,成为飞翔记忆的加密容器。
隐秘叙事中的生存哲学
八十年代现代诗歌创作多沉溺于时代焦虑与个体精神创伤的书写,而高翔的这首旧作跳出了悲情叙事的主流范式,提供了一种举重若轻的个体生存解法:无需割裂庸常生活,亦可在世俗禁锢中舒展思想之翼;无需向外张扬自我,亦可在集体无意识的庸常洪流中,坚守独属于自我的精神疆域与自由记忆。
这份隐秘的叙事内核,承载着通透的东方哲思与禅性智慧:真正的终极自由,不在于挣脱现实、脱离俗世,而在于身处生活桎梏、安于庸常烟火之时,依然保有灵魂翱翔的能力与勇气。
《贴着平原飞翔》最终呈现的,是一种可操作的精神自由术。诗人将"不可见性"作为抵抗策略,将"瞬间性"作为存在本质,在平原的二维平面上开辟出三维的精神领空。这种飞翔不追求永恒的高度,只珍视正午时分的私密欢愉,当啤酒泡沫在杯中破裂时,所有关于云海的记忆都化作嘴角的微笑——或许这就是诗人所能拥有的最真实的心灵自由。
(读评人简介:巫山,独立评论人,秉持民间立场,不唯正统,不唯圈子,只唯真实的阅读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