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在纹饰中读懂“何以中国”
全国首个纹饰纹样大型展览苏州开展
叶脉纹、人面鱼纹、兽面纹、云雷纹、龙纹、缠枝莲、仙鹤纹……近日，国内首个以“中国纹饰系统史”为主线的大型展览“纹章九州——中国古代的纹饰和纹样”特展于吴文化博物馆启幕。展览汇聚来自全国29家文博机构的370余件珍贵文物，直观呈现纹饰纹样在中国数千年文明中的发展与演变。
“吴文化博物馆这两年一直在做‘新九州’系列特展。此次特展取名‘纹章九州’，与‘新九州’系列一样，也是想通过展览，来回答何以中国这一问题。”此次展览项目负责人、吴文化博物馆展览陈列部主管姬美娇告诉记者。
一
走进博物馆特展大厅，教科书上的人面鱼纹，造型奇特的西周凤鸟纹，气韵生动的南朝朱雀纹，影视剧中常见的一品文官金银绣仙鹤团补……一件件满身纹饰的文物扑面而来，铺陈开一部无声的视觉史诗。
据介绍，此次大展展览文物有370余件，以启、丽、光、华四个关键字串联起从新石器时代到明清时期中国古代纹饰纹样的纵向发展历程。这些文物均为博物馆从29家文博机构藏品中精选而出，几乎每一件文物都能够反映其所处时代的主流纹饰纹样的风貌。像神人兽面纹玉琮，其纹样就是良渚玉器最常见的装饰纹样，是良渚人信仰观念的反映；新石器时代的人面鱼纹尖底器，人面圆形，三角形发髻，用黑三角作眉，眼睛细而平直，似闭目状。“这是一件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半坡类型器物，半坡人生活在黄河流域，鱼纹是半坡人的图腾，对这个纹饰，学者有多种解读，有的学者认为，这是古人在请鱼神附体，在为夭折的孩子招魂祈福。”西周时期的母衔子铜虎立体圆雕，大虎张口露齿，口衔一倒颈小虎，造型精美，设计巧妙，是西周时期难得的艺术珍品。此外，观众还能在特展上看到春秋战国的蟠螭纹、渔猎纹，秦汉时期的云气纹、茱萸纹，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忍冬纹、火焰纹，隋唐时期的卷草纹、联珠纹，宋代的航海纹、天下乐，元代的岁寒三友、“八思巴”纹，明代的缠枝花、鱼纹，以及清代的如意纹、龙纹等各时期主流纹饰纹样。
与此同时，馆方还挑选了几十种中国古代的代表性纹样，如龙纹、舞蹈纹、八仙过海纹、莲花纹等，对其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形式流变做了梳理，以图文的形式展示出来，让观者一目了然。而本次展览中，也关注到了纹饰在地理空间上的交融。在借展文物中，如北朝团窠联珠对羊纹锦残片和唐代黄地瓣窠联珠瑞鸟纹锦，其中的联珠纹样被认为是西域文化对中国本土丝绸纹样最大的影响，还有展出的唐代錾花银盘上的摩羯纹、明清瓷器上的八宝纹等，也见证了古代中外文化的交流互鉴。
“华夏的华，其本义之一即为纹饰之美，服饰之美。”姬美娇说，纹饰纹样是附着于器物上的装饰图像，这种贯穿古今的艺术形式，远非简单的装饰，它深刻映射了古人的日常生活、社会结构、信仰观念与文化心理，是我们理解华夏文明进程的一把钥匙，“通过纹饰纹样来洞察华夏文明、回答何以中国这一问题，是一个很好的角度”。
二
记者注意到，在展览序章部分，展出5件代表性文物：明代青花束莲纹盘、南朝朱雀纹画像砖、明代龙纹金带饰、明代八仙过海瓷瓶和汉代门阙山峦猛虎画像砖。
姬美娇说，因古代中国五行学说风行，这个展厅选择的器物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之所以以此为序章，是为观众提供解读纹饰纹样的一种视角。
当然，观看纹饰文物不止这一个角度。从纹饰纹样里，能直观地看到历史，窥见古人的生活。姬美娇告诉记者，纹饰文物里有古人对生存实践的记录，本次展出的新石器时代彩陶上的鱼纹、蛙纹，就与先民的渔猎活动和生殖崇拜息息相关；纹饰纹样中也寄托了古人的精神信仰。当人类面对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雷电、洪水、疾病)，便会通过纹饰寄托对神灵的敬畏、对平安的祈愿。像央视春晚主标识采用的云雷纹，或是神异化的龙纹、凤纹，本质上就是先民与天地沟通的媒介。
随着社会复杂化，纹饰还具备了区分等级、标识身份的功能。像“十二章纹”是帝王将相服饰上的专属纹样，不同纹样组合对应不同等级，实现了“明贵贱，辨等列”的社会功能。可以说，纹饰的出现，是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的标志之一；而纹饰的功能，早已超越“装饰”本身，成为人们认识世界、表达自我和构建秩序的一种视觉语言。
三
面对庞杂的370余件文物，一个有趣的现象值得关注：在此次大展中，我们能看到至今都还流行的纹饰，如云鹤纹、海水纹，梅兰竹菊等，但也有一部分纹饰，早已淡出世俗生活。这些变化反映了什么?
比如仰韶文化彩陶上的人面鱼纹，良渚玉器上的神人兽面纹，商周青铜器上的兽面纹，两汉至魏晋时期的四神纹样等，都曾流行一时。姬美娇解释说，兽面纹曾是商周时期青铜礼器的核心纹饰，它的诞生，源于商周时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文化根据，是王权与神权合一的象征——通过威严可怖的纹样，震慑诸侯、沟通天地，强化贵族统治的合法性。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权威衰落，诸侯僭越礼制，青铜礼器不再是王室专属。原本承载等级秩序的兽面纹，失去了政治信仰的土壤。青铜器也从祭祀礼器，逐渐变为日常用器，不再需要过于威严的纹饰来彰显神性。加上社会生产力提升，人们的精神世界从“敬天事鬼”转向“重人轻神”。兽面纹的狰狞肃穆，逐渐被蟠螭纹、云雷纹等灵动舒展的纹样取代。
而相形之下，龙纹、凤纹、莲花纹、蝙蝠纹等诸多中国古代纹饰传承至今，它们凭借深厚的文化内涵、美好的吉祥寓意以及多变的艺术形式，历经岁月洗礼仍深受人们喜爱。
姬美娇认为，这样的兴衰变化，并不是审美偏好的偶然更迭，其背后是社会结构、信仰体系、生产技术和文化交融共同作用的结果。纹饰的变革史，实质上是一部微缩的文明演进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