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传媒记者颜 静 林学富
3月25日，温岭市一年一度的集中海葬日。
当天上午9点多，松门镇横岐海葬码头，家属们在温岭市殡仪馆参加了集体告别仪式后，乘车来到这里，登船出海。
抵达指定海域，司仪轻声引导，一个个白色可降解骨灰罐伴着菊花花瓣没入水中。甲板上一片静谧，有人凝神远望，有人红了眼眶。
42岁的外来务工者王丽娜松开手，看着罐子被浪涛带走，低声说：“爸，您到家了。”她的父亲——一位在温岭生活两年多的江苏沛县人，成为此次41位海葬者之一。
从2006年温岭首例民间自发海葬，到2008年在全省率先出台海葬政策，再到如今海葬者总数达293例。20年间，延续几千年的“入土为安”传统观念，如何在温岭被“魂归碧海”的生态理念突破？
破解“无坟可祭”——以“仪式感”填补情感空缺
2006年2月6日，石塘某海域，叶顺正的亲友围在船边。他们遵从其生前遗愿，将骨灰伴着金菊花瓣缓缓撒入大海，完成了温岭第一例民间自发海葬。
那年47岁的叶顺正是横峰街道高洋王村人，生前做废旧电器生意，走南闯北听闻过海葬。生病后，他向儿子和亲友交代“走后把我葬海里”，家人起初难以理解“怎能不让死者‘入土为安’”，但儿子最终决定尊重父亲选择。
海葬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别人扫墓时，叶家只能对着大海远望。叶顺正的妻子谢美花说，那份空落落的感觉，过了很久才慢慢填平。
这种“空落落”，戳中海葬推广的核心痛点——“无坟可祭”带来的情感断裂。没有坟头，清明何处祭拜？没有墓碑，后代如何追思？
而温岭的现实，倒逼殡葬观念革新。人均耕地仅0.43亩，不足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土地承载压力巨大。
幸运的是，温岭靠海，渔民们与海为伴，不少老人坦言“一生跟大海打交道，走后也想归于大海”，这种朴素理念为海葬推广埋下伏笔。
2008年，温岭顺势出台《温岭市倡导推行海葬树葬实施办法（试行）》，免除海葬全部费用，发放2000元丧葬补贴和海葬证书。当时负责殡改工作的老郑回忆，殡仪馆会免费提供场地举行告别仪式，“仪式能寄托哀思，不让离别太冷清”。
2009年11月，温岭在市中心陵园建成海葬纪念碑，镌刻海葬者姓名，每年清明举行公祭仪式。看到父亲的名字被永久铭记，叶顺正的儿子眼角湿润；谢美花也渐渐释怀：“不管在山上还是海里，先人都会被牵挂。”
“纪念碑、公祭仪式让‘无坟可祭’的焦虑慢慢化解。”温岭市殡仪馆副主任李灵剑说，如今家属已从“不得已为之”转变为坦然接受，“他们相信，骨灰归于大海，思念从未远去”。
破解“子女压力”——以“生前激励”赋予老人选择权
纪念碑解决了“去哪里祭拜”的困惑，但“谁来做决定”的难题仍未破解。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身后事决策权多在子女，而“将老人骨灰撒海=不孝”的社会偏见，成为海葬推广的又一道坎。
“这个阻力非常大。”温岭市民政局党委委员郭云才坦言。2017年，全国首个海葬生前奖励政策在温岭出台，将奖励直接发放给老人：70至79岁每月100元，80至89岁200元，90至99岁300元，100岁以上400元。
政策一出引发热议，有人质疑“人还没死就发钱不合适”，家庭内部的矛盾也随之显现。
今年3月中旬，74岁的坞根镇红山村村民宋桂法和老伴在儿子陪同下签订海葬协议。老宋说，起初两个儿子坚决反对，怕遭人闲话，自己做了两个星期思想工作，告诉他们“听父母话才是真孝顺”，最终得到理解。“每月100元不多，但让我掌握了自己身后事的选择权。”
郭云才解释：“从‘死后奖补’到‘生前受益’，核心是把决策权交还给老人。提前规划身后事是对自己、对家庭负责，体现的是生命尊严，而非‘计划死亡’。对子女而言，父母每月能领到奖励，支持海葬也更顺理成章。”
政策还设置约束机制，签约后未履约需全额返还奖励，由家属共同担保。运行至今，除个别家庭因子女压力等原因违约，履约率超98%。截至2025年底，温岭已有319人签订海葬生前奖励协议，累计发放奖励201.51万元。
破解“归属之问”——以政策升级安放“每个人”
生前奖补政策落地后，新的问题浮出水面：那些把青春和汗水留在温岭的异乡人，如何安放自己或亲人的身后事？
2025年9月，温岭出台《关于进一步规范墓地管理的实施意见》，对海葬政策进行系统性升级，实现覆盖更广、激励更实、保障更全。意见明确，非温岭户籍人员只要在温岭缴纳社保或个税满1年，即可享受5800元海葬奖补（树葬3800元），与生前奖励形成双重激励。
王丽娜是政策升级的见证者，她的父亲91岁离世，晚年被接到温岭照顾。
“老家没人看护，在我身边更放心。”王丽娜说，父亲原本想落叶归根，她耐心劝说：“埋在江苏没人祭扫，草长满了多孤单？撒在大海，我想你了，开车20分钟就能到海边看看。”她还特意带父亲去松门石塘看海，老人思索良久后点头同意。
困难群众也得到切实保障。新河镇路边村特困户老陈无儿无女，去世后由侄儿代办海葬。“我们给侄儿讲政策，海葬不占地、省钱还有补贴，他很快同意了。”村党支部书记陈正伟说，老人生前没什么积蓄，政府兜底让他走得体面，也减轻了亲属负担。
“从‘本地人’到‘异乡人’，从‘有子女者’到‘无后代者’，从‘经济宽裕者’到‘困难群众’，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归处，生态殡改才有坚实的群众基础。”郭云才说。
破解“观念之墙”——以持续宣传撬动20年变迁
20年，293例。数字背后，是传统观念的不断突破。
2023年起，陈正伟开始在村里宣传海葬，通过党员会议、村民代表会议、微信群反复讲解“不占地、环保、减轻经济负担”的优势。
他坦言，移风易俗是个漫长过程，“把道理讲透，把好处讲清，慢慢就能被接受”。
“几十年前，国家领导人就选择海葬，我早有这个意向，今年知道温岭有政策，立刻跟老伴商量签约。”宋桂法说。
郭云才也发现，如今海葬人群正在悄然变化：“早期多是经济困难家庭，现在公务员、教师、医生、农民、生意人都有。很多老人想得长远——子女以后可能定居外地，海葬能免去祭扫奔波之苦。”
近两年，“90后”江高君的父母先后离世，均选择海葬。“姨父在福建也是海葬，两家人交流后觉得这种方式更环保方便。”江高君说，自己喜欢户外，常看到山上的野坟无人打理，“与其让墓地荒着，不如归于自然”。
他认为，海葬是家庭共识的形成过程，“不管有没有奖补，我们都会选这种方式，而政府的仪式、纪念碑和奖补，给了家属极大的慰藉”。
如今，海葬在温岭正从“小众选择”变为“新风尚”，并带动树葬、花葬等生态葬普及，累计节约土地超百亩。截至2025年底，温岭共发放海葬生前及身后奖补总金额276.27万元。
2025年，温岭城西街道“归园”节地生态公墓建成投用，专门规划树葬、花坛葬区域，采用可降解骨灰罐深埋方式实现土地循环利用；城郊公墓二期也在建设中，同样设置生态葬集中区。
从2006年民间第一例海葬，到20年间近300个家庭选择“碧海作归处”，温岭用政策温度与人文关怀，重塑了一座城市的生死观念，成为生态殡葬改革的样本。
清明将至，海葬纪念碑上的293个名字静静排列，面朝大海——那里，是他们的归处，也是温岭对“入土为安”的全新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