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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市日

一六泉井下梁梁,二七牧屿洪家场。

三八路桥十里铺,四九横街和泽库(国)。

能记得《市日谣》的人不多了,那时的人们对日历记不住,对市日记得很清楚。说得出来的还有:二七峰江新河,三八新桥棬桥,四九金清,五十三甲院桥。

小时候,最盼望的事莫过于母亲带我去“落市”,尽管身无分文,图的是看个热闹。

俗话说“带个人,勿如带根绳”,母亲不这样认为,人比绳好用得多。每次市日都要采购很多东西,从最粗重的东西买起,比如白萝卜、米糠、番薯丝之类,一下买好几十斤,挑着担人流中不好行走,找个僻静的地方让我看着,母亲再去买其他东西,买一些送一些,直到买齐为止。

儿时的市日最留印象的是“泡虾”,走到摊位前挪不动脚步。卖者左手拿着饭铲一样的工具,右手筷子,饭铲在发酵的面粉中一蹭,用筷子轻轻刮平,放肉末、小白虾和葱花,再顺手把面粉撩过来盖住,贴着锅沿用筷子刮到烧沸的油锅里,随即“滋”的一声,翻两下捞出来,黄黄的,脆脆的,一咬满口香。前年在横街,开家电门市的弟弟找卖“泡虾”的朋友特意为我泡了两个,料头很足,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侄儿说横街“泡虾”不正宗,专门开车去下梁买,同样吃不出那时的感觉。别怨“泡虾”了,怨自己的心境和口味吧。

市日是在经济不发达时代,流行于民间的贸易形式。那时候,各家各户所需的生活用品难以自给自足,于是就约定个固定日子,聚集同一地方,卖自己剩余的,买自己需要的。通往市日的路上很少看到两手空空者,去时肩挑手提,回来还是肩挑手提,只是东西不一样了,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十来岁能独立上街时,母亲让我跟大人卖过米,卖过菜,卖过土豆番薯,卖过稻草桑叶。印象深的是卖桑叶,那时在镇里读初中,穿的是母亲做的布鞋,下雨天怕淋湿脱下放在书包里,光着脚跑回家。母亲心疼我说,卖了桑叶买双“篮球鞋”。家里两棵桑叶树,早上采桑叶怕有露水,蚕宝宝吃了拉肚子,下午全家总动员采摘装了满满两麻袋,一清早挑到泽国卖,卖的钱不够买鞋,父亲补了点才买回一双。农村孩子赤脚惯了,有了球鞋下雨天同样脱下放书包里,舍不得。

我很佩服那时的税务人员,在市日这种简单的买卖中不忘履行职责,为国家征税。村民手里的东西不会征税,主要征摊位税。税点很低,大多几毛钱,肉摊和海鲜摊稍多些。不管交多少钱,税务人员都会撕一张凭证给你。

那时有个词叫投机倒把,自产自销是可以的,从甲地贩卖到乙地不允许。粮票布票严禁买卖,有人走村串户去收购并交易,常看到小贩手里一把一把拿着,市场很大,嫁女娶媳妇靠发的几尺布票远远不够。我至今不明白为啥土布也不准买卖,土布的私下交易一般在天没亮时进行,管理人员还没上班。后来管理人员摸到规律一早去打击,都是赶跑为止,很少有扣物又扣人。因为私下交易,聘请第三者来当“先生”,讲好价格后,“先生”帮你丈量算账,手续费按尺计算。我有个战友当兵前干过这事,天不亮出门,把尺子插在后背,有生意了拿出尺子当“先生”,管理人员来了藏好尺子赶紧跑。这个战友在部队提了干,发展很好。

生猪也是不允许自行宰杀的,市日卖的猪肉都是食品公司提供,每扇肉上盖满了食品公司的绿色印章。猪肉的价格很多年没变动过,一直是六毛五分一斤。猪头用于谢年,一年到头都紧俏,不找熟人想也别想。现在养殖瘦肉型的猪,那时却相反,瘦肉不受欢迎,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起。肉摊上响的是一个声音:肥点!肥点!买肉是为了“油”一下。不知真假的故事,有家人说了门亲事,女方要来“踏亲”,专门去邻居家借来两片肉皮,把干燥的里锅外锅擦得锃亮,以显示自己家生活不错。

那时饭店少,一个镇上最多有一两家,闲日没啥顾客,市日生意不错。经营方式也不像现在靠炒菜赚钱,越贵的菜越赚钱,顾客点了满满一桌菜,主食只有象征性的一两个。那时的饭店主要经营主食,像炒面、炒糕、炒圆、炒炊饭、馒头、包子、嵌糕、庆糕、发糕、绒花麻糍等等。点了主食,再要一碗咸的“绿豆面碎”或甜的“豆腐生”,花钱不多,一个人找个角落填饱肚子,很少在饭店见到聚餐请客的。

市日时自己上不了街,买的东西不多会托邻居捎带。把品名和数量说清楚,一般是先给钱,买回后多还少补。乡下人邻里关系好,托办的事情会办得妥妥的,放心。亲戚之间平常走动少,市日常能碰到,问长问短要说好一阵子话。媒人介绍男女第一次见面都会选择在市日的街上,这样比去哪一家都目标小。双方各有一名家长陪同,衣着整洁,含羞低头,一看就知道相亲的。

市日上街有个地方是必去的,这就是供销社。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很“吃香”,从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到香烟老酒、白糖肥皂、火柴煤油等等都要凭票供应。票证由供销社发放,物资在供销社购买,生产生活方面的东西一样也离不开供销社,连下饭的盐虾、鱼生、墨鱼乌都有卖的。供销社还有个土产部门,相当于现在的废品回收公司。收购旧书旧报旧衣服,废铜烂铁,鸡毛鸭毛头发,鸡胗皮,鸭胗皮,橘皮牙膏皮等等。村民捕捉到的黄鼠狼也能收购,工作人员在黄鼠狼嘴上抹点山奈,毙命后根据皮毛和体型大小论价。那时的供销社很接地气,深受老百姓的欢迎;而今的供销社仍然活着,却已是人老珠黄,远没有当年的生机和活力了。

近年我喜欢去一些集镇,探访老街,寻找当年的感觉。可能起步晚了,保留得不是很理想,但还是能一眼认出当年的模样,非常亲切。实在难以还原这窄窄的街上,曾经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两边的台阶摆放着叫卖的商品,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乡音乡情。碰到做月节,人气更旺,人们都会在这一天来置买东西。至今还记得,有一年大年二十九,在泽国通往小菜场的河边,有两人被挤得掉到河里,好在被船上的人及时救起。如今的老街冷落了,住在这里的都是老人,年轻人早就搬出去了。老人说,儿女也劝搬去住,但这里熟悉、清净,舍不得。偶有门面经营着小商品,很少有人问津。有天在横街的街口,隐约发现在一个不大的门楣上,用水泥刻着的“横街人民公社”以及“横街邮电局”字样,我立马拍照留念,很是惊喜,久违了!

市日离我们远去。年轻人说现在天天是市日,不分昼夜不分地域都能购物。网购让生活变得方便,物流让生活变得快捷,但这也让我们失去了很多。

在乡亲们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在扁担畚箕横七竖八的人流中,在一张张为生活忙碌的脸上,你能看到最踏实的烟火气,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是如此的亲近、友善和真诚。日子过得清苦,内心却很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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