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错。
车开出合肥南站时,雪子就砸在了车窗上。我问司机师傅,“在安徽,也叫雪子吗?”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心仿佛突然就安定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来合肥,一个人踏上陌生的土地,难免有些紧张和焦虑。你不知道你会去往哪里,也不知道你会遇上哪些人,但“雪子”,好像一下子拉近了我与安徽的距离。
高架上的车很少,窗外是一片混沌的黑灰世界。司机师傅打开雨刮器,收音机里传出了一个低沉男声唱的老歌,挂在后视镜上的珠串随着雨刮器和音乐声轻微地摆动着。歌声唱道:“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雪子。”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转头看着窗外阴影般倏忽而去的风景。
行李箱万向轮轴轮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看了看四周,关上房门。打开灯,灯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低响。屋里也很冷,冷得能感受到汗毛孔都收缩了。我一晚上心绪难安。窗外的雪子,会下一整晚吗?会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吗?第二天清晨,当我醒来,肥东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一场雪而变得有所期待。
下了一夜的雪。
雪落在地上,直到第二天也没有化。雪让肥东的冬天异常冷,但雪也让我心底产生了一抹兴奋。对于一个生活在常年不见雪的城市的人来说,这抹兴奋正是我最需要的。所以,纵然树上的叶子已经差不多落光了,马路上的白茫茫一片,寒霜渗入了骨髓,却无法阻挡我对肥东产生的兴趣。
颁奖仪式结束后的那个下午,迷迷糊糊的我华丽丽地错过了大部队集结出发的时间。主办方没有让我继续自由散漫下去,约了一辆网约车来接我。司机师傅是一个将近六十的男人,矮个,一件姜黄色夹克式羽绒服,冲我友好地笑。
“咱们按导航来,导航让咱上高速就高速,导航让咱不走咱就不走啊。”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心里藏着事,怕赶不上大部队,又怕赶上,纠结到尴尬。我没有应他,只是略微点一下头,也不知他是否看到。司机师傅也不介意,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朝反方向行驶。
司机师傅朝后视镜看了看我的表情,大约没觉察出我有什么不悦,于是又继续说:“这导航,没让我们走高速呢。”
大脑还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嘴里却脱口而出,“不要紧,也许风景更美。”
听了这话,司机师傅笑了。他问,“你是浙江人吧。”
“哦?”我的思绪被这句话带回来了,在外省,很少有人会猜我是浙江人。于是我饶有兴趣地问,“怎么看出来的?我有浙江口音吗?”
司机师傅又笑了:“您别看肥东这地方啊,也算是个交通枢纽,就说这条路吧,这一头通向江苏,那一头通向浙江。可是呢,这么多年下来,江苏人来肥东的很少,浙江人来肥东的很多,我就猜你是浙江人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车子稳稳向前开,车内没开暖气,虽有些冷但空气不闷。“今天下雪了。”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是的呢,很麻烦的事。你们年轻人啊,都喜欢看雪,可我们呢,最怕的就是下雪。您看,这一大早,很多车都出事故了。这下雪天开车啊,容易打滑。一遇上打滑,可千万别踩刹车,一踩,车就不知道滑哪儿去了。新手啊,都不懂这个道理。这个时候,你就得……”
“肥东下雪多吗?”我打断了司机师傅的话。
“雪啊,不多,很久没见到肥东下雪啦。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听司机师傅这么说,我突然笑了。这是怎样的机缘呢?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才让肥东下雪的吗?还是因为,肥东下雪了,所以我们来了?
我问:“师傅,你说,肥东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
“嗯,”司机师傅略作思考,笑着答道,“独一无二的城市。”
“独一无二的冷吗?”我打趣道。
司机师傅收了笑容,认真地告诉我,肥东最出名的,是包公。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知道。人们都以为包拯嘛,肯定是开封人。谁能想到,这个北宋时期的政治家,是肥东人呢。包公的墓葬也是在这边,只是听说在那段动荡的历史时期,墓葬已被毁,而当时的人们掘开墓葬时发现,里面只有两块骸骨,没有其他。村民们都说,因为包公得罪了太多人,连他和夫人死后也未能幸免被报复。
独一无二。我陷入了沉思。正如我与这场雪的机缘一样,是包公的独一无二成就了肥东,还是肥东的独一无二成就了包公?抑或是,肥东和包公,本就是相互成就的历史。
车窗外。一堆堆的雪,在阳光的反射下,亮晶晶的,闪着光芒,向后方飞去。健谈的司机师傅讲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从他上了年纪不再开大货车改开网约车开始,到疫情三年载客人次的断崖式下降,到今年社会消费艰难但总算能缓步提升,再到包公故里游客渐渐多了起来。在司机师傅的肥东故事里,我看到了一个普通人用尽全力去生活的画面,也看到了一个普通人在这个城市放出的光芒。也许微弱,但很真实。故事让我感受到了肥东的人文情怀,也感受到了肥东人的心灵世界,肥东人的欢乐与伤悲。文化这东西,丰富而优美,它在肥东的复苏与兴起,更多是体现在肥东普通人的身上。
想到这儿,我想起几个词。白雪。如昼。光明。极光。肥东的雪就像这几个词一样,光源的核心魔力噼里啪啦炸开,它吸引着我,去勇敢踏上这片土地,穿越寒冷,接纳它的温暖。
司机师傅仍在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肥东的发展史,讲到他的家庭,他的孩子是怎样在这个城市成长,从孩子讲开来,讲到肥东美食,讲到肥东那四十多种丸子,最好吃的是哪几种,又讲到泥鳅挂面,这挂面是怎么做出来的。他用夹杂着安徽口音的普通话口音的叙述,像多条叙述线,密密织在一起,缓缓传入我的脑海。一个具有美学张力的美食空间,一个光影交织、色彩斑斓的文学世界,就这样呈现在我的眼前。风的心声、雪的独白。历史的低诉、现实的希音、灵魂的谵语。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它是包公的故里,也将会是你们的故里。
“待这波冷空气过去,会暖和的。”说完这一句,也许是因为快到目的地了,也许是我许久没有给他反应,司机师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说话。直至行至一幢不高且旧的楼时,司机师傅忍不住又说,“看,这是石塘驴巴,我跟您说过的,就大家说的,那个……阿胶!你们女孩子吃最好了。这肥东的驴巴很有名,你看,这就是我说的,肥东独一无二,但它低调啊,你说你们都知道东阿阿胶,哪里会知道肥东驴巴呢!”
我感觉到司机师傅有意放缓了车速,于是认真把头转向窗外,仔仔细细打量了右手边的这幢楼。不高,不起眼,的确有“安徽老字号”的字样。在它快速闪过的时候,我抓拍下一张照片。
上网一查,还是国家级非遗。
我由衷地说,师傅,你很厉害,懂得真多。
司机师傅笑了,这话显然很受用,但他还是说:“哪有你们浙江人厉害,浙江人都很聪明,在肥东的浙江人绝大多数是做生意的,而且生意做得很好的呢。”
我也笑了。也许是司机师傅的奉承起了作用,独一无二的肥东给我带来了亲切和温和,就连刮在脸上的风,都感觉柔和多了。
车到目的地。
“她们来接你了。”司机师傅指着窗外的两个小姑娘对我说。
我点点头。
“拿好行李物品,希望您喜欢肥东啊。”
我再次点头,“会喜欢的,肥东是独一无二的呀!”
听了这话,一直健谈的司机师傅突然没接话,脸微微发红。
这回轮到我笑了,我朝司机师傅挥了挥手,发自内心地感谢。
下了车,两个小姑娘朝我跑来,其中一个对我说,还好,还好,还不晚,刚参观完第一个点,咱们跟上就行。差点就错过了。
我随她们进入包公文化园。一进门,就看到小桥边上,一堆未化的雪。我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对着雪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些久久不愿意化的雪,那些已结晶的雪,像大颗大颗冰糖,清冷而又晶莹。这是这个文化园故事主角的气质,也是肥东的气质。
站起身来,我对小姑娘们笑,我说,“也许,什么都没错过。也许,我得到了更多。”
回浙江后,听说肥东又下了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谨以此,致敬独一无二的肥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