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运用口头叙事理论，从讲述场域、情感基调、场景再现和语域特色等四个方面阐释长篇人物纪实文学《大地上的星火》。讲述场域是被采访者将讲述内容聚焦于某一领域，这部作品通过讲述场域既叙述糜林服务农民之能，又挖掘其服务农民之心。情感基调是被采访者在讲述行为过程中营造的氛围和表现的感情，这部作品的情感基调表现为应激情感、触景生情以及将直接抒情和抒情情境结合，通过对糜林多重同向情感的积聚产生强烈的感染力。场景再现是在真实的人物、景物、事件的基础上进行场景的组合描绘，这部作品的场景再现主要表现为场景描绘和场景描绘中的细节刻画，其场景典型有利于突出糜林这一人物形象。纪实文学的语域特色表现在口语化和个性化，这部作品的语域通过重复词句、变化句式和决心语言强化其口语特色，突显糜林对镇江“三农”的贡献。
关键词：口头叙事理论 人物纪实文学 《大地上的星火》 糜林
作者：蒋传红，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江苏大学中小学语文研究中心主任，从事文艺理论、中国现当代文学和中学语文教材教学研究。
自美国民俗学家帕里(Milman Parry)和洛德(Albert Bates Lord)20世纪三十年代提出口头叙事的口头程式理论 (oral-formulaic theory)以来，经过翁(Walter Ong)、泰德洛克(Dennis Tedlock)、海姆斯(Dell Hymes)、鲍曼(Richard Bauman)等的推进，到21世纪前后弗里(John Miles Foley)时口头叙事理论成熟。(1)中国新时期以来人物纪实文学蓬勃发展，佳作频现；由尤恒、陈明轩创作的长篇人物纪实文学《大地上的星火》通过对江苏省镇江市农科院果树研究室原主任、“全国脱贫攻坚奖贡献奖”获得者、“全国道德模范”糜林服务的果农、同事、亲友的采访记录，塑造了一个全心全意无私无我为农民服务的农业专家糜林的文学形象。海姆斯提出将传统的讲述者-讲述内容-听众的信息过程发展为背景、参与者、结果、行为序列、基调、工具、规则和口头类型；(2)本文根据采访过程中采访者—被采访者讲述—读者的信息传播过程，从口头叙事理论的角度将这部作品的写作艺术概括为讲述场域、情感基调、场景再现和语域特色等四方面，对其进行阐释。
一
弗里提出，口头文学在演述场(performance arena)中发生并进行，在演述场这一场域中，表演由演讲者和参与表演的观众决定，其演讲方式作为一种带有预选的、突现的意义的习语被聚焦和贯穿。(3)根据《大地上的星火》采访过程中采访者—被采访者讲述—读者的信息传播过程，本文将演述场调整为讲述场域，讲述场域是被采访者将讲述内容聚焦于某一领域，《大地上的星火》这部人物纪实文学作品将被采访者的讲述聚焦于糜林这一位将论文写在大地上的“立地”知识分子，糜林具有服务农民之能，是“立地”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
糜林技术高超，他的学生万春雁概括了他超前布局、提前试验、靠前准备和当前服务的“四前”思维，在镇江农科院的实验基地他带领科研团队把国外的先进技术消化吸收后，再结合本地实际推荐给农民，研究出了省力化架式草莓种植技术、砂梨标准化水平棚架栽培技术、大樱桃“北果南栽”技术、薄壳山核桃园艺化栽培等数十个成熟果品种植技术，推广面积近20余万亩，遍及全国各地。他技能过硬，赵亚夫老评价他：作为一名果树专家，糜林不仅课讲得好，而且动手能力特别强，敢在农民面前动剪刀，让农民照着做，所以很受农民欢迎。他还是多面手，不仅梨是他的强项，而且草莓、水蜜桃、无花果、山核桃、橘子、大樱桃、葡萄等都有一手，学一样成一样精一样。曾有镇江市“水蜜桃大王”美誉的杨修林的儿子杨德亮子承父业，2021年荣获句容市“十佳”美丽农民，他评价糜林的技术时说：糜主任的技术非常亲民，实用性极强。他每次来我的桃园指导，都是直接上干货，做给大家看，边做边讲为什么要这样做，一遍不行来两遍，两遍不行来三遍，今天不会明天再接着做，直到学会为止。农户朱建平说：“我与糜主任第一次见面，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1999年种草莓时，种的两亩半的草莓苗全部得了病，糜林听完介绍，就在一张纸上写上“甲酸林+戴森锰钾”，他将信将疑的按照这一配方用药，结果药到病除，让他大呼神奇。糜林还为农民提供包括信息、销售、宣传等方面的全程服务，使农民尽快致富。他帮助农户朱建平销售5万多株草莓苗，让何后军改种阳光玫瑰葡萄品种，帮助他在南京江宁的一个社区开葡萄展销会，两天销售近三万元；他让句容市后白镇朝花夕拾家庭农场主曲巧美改种翠冠梨，让她从线下销售转向线下和线上销售结合。
同事和亲友的讲述，则追忆了糜林的生平经历。糜林出身农村，从小在农村经历了饥饿和劳苦，亲身感受到农业现代化转型的困境、农民缺技术缺信息缺销售渠道的艰难，他要通过努力让更多农民摆脱生活的困境。万春雁回忆糜林给她讲述的成长经历：他1987在句容农校毕业时学的是林学专业，被赵亚夫老招进镇江农科院后，开始在果树室主任杨金生的带领下转向果树研究，面对工作转行的挑战，他及时调整状态，积极学习，把无花果、甜柿、梨、桃、草莓等果树种类都学遍了。在做好试验研究工作的同时，他还不断提升自己的学历水平，考大专和本科，并在当时无MP3无手机的时代靠每天听1个小时收音机节目自学日语，后又多次被派到日本试验场研修。他在日本研修时的联系人日籍华人张安明回忆：糜林在日本研修时，又是记录又是照做，还不住提问；他在果园里独立操作时，日本专家就在旁边看，看到他修剪和绑枝的成果时，他们都竖起大拇指，夸他的理解能力、接受能力、动手能力强。研修回来后在赵亚夫老的指挥下开始“万山红遍”白兔示范园区的建设，将所学技术回馈给他热爱的“三农”事业。正如他自己对30余年工作经历的自我评价：“没干出什么大事情，就是帮农民做了一些能够增收致富的事情。”
中国当代纪实文学塑造的知识分子大都偏于勇攀科学高峰的“顶天”知识分子形象，如徐迟《哥德巴赫猜想》中的数学家陈景润，理由《高山与平原》中的数学家华罗庚，(4)李鸣生《中国“863”》中的生物学家陈章良、育种专家袁隆平等。在当代中国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中国既要“顶天”的知识分子，更要大量将论文写在大地上的“立地”知识分子，糜林之所以成为“立地”知识分子的代表，根源于他具有服务农民之心：他服务过的句容市下蜀镇东来家庭农场负责人何后军说：他真的是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做给农民看，带着农民干”，像赵亚夫老那样把成绩写在大地上。他的妻子陈祥云说：他为了农民，真是一心一意。他的朋友江苏大学教授陈斌说：他真的对农民很亲近很亲近。这部作品的讲述场域聚焦于糜林这一模范人物，既叙述其服务农民之能，又挖掘其服务农民之心，使其形象更为全面，更为高大。
二
海曼斯提出的基调(keys)是口头叙事中讲述者行为呈现的风格、方式或者精神风貌，认为在背景、参与者及信息形式可能相同的情况下，基调可以完全不同，如嘲弄、严肃或者敷衍了事、勤恳细致等。(5)本文的情感基调是被采访者在讲述行为过程中营造的氛围和表现的感情，《大地上的星火》这部人物纪实文学作品在采访果农、同事和亲友时，他们无不为糜林服务农民的精神所感动，无不为其猝然离世所惋惜；我是个不常流泪的人，但在阅读过程中也会不由自主的泪眼朦胧。具体来说，这部作品的感情基调表现为应激情感、触景生情以及将直接抒情和抒情情境结合等三个方面。
在应激情感方面，应激情感是人在面对突发的应激事件时，心理会产生问题和情绪应对的反应，人借助自欺对面临的处境作出新的能被自我接受的解释，以减轻心理的应激反应或心理痛苦。(6)如经过糜林指点，在果树种植少走弯路的何后军说：在得知糜林去世的消息时，他和妻子愣在那里一言不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这是真的”正是何后军夫妻通过对糜林去世的否定来崭时避免感情所受到的冲击，从中见出果农对糜林感情之深。得到过糜林指导和鼓励的年青果农贺春说：走进梨园，总感觉糜林就在园子里，总能看到他的影子在晃。这一“他的影子在晃”的心理幻觉，表达出糜林在贺春心中的重要位置，揭示他对糜林的不舍。在触景生情方面，触景生情是接触到与糜林有关的事、物就情不禁的产生思念之情，由于果农、同事和亲友对糜林的深深情感，这种情感时时在无意识中翻腾、滚动，一旦受到外界触动，就喷涌而出，难以自抑。如句容市华阳镇春巧家庭农场主王巧娣说：糜林去世前两年，一想到他，哪怕看到他的照片，甚至在报纸上看到或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就不由自主地淌眼泪。与糜林一起从事薄壳山核桃本土化栽培技术的常州金土地农牧科技服务公司负责人何雅萍，现已成为“江苏省乡土地人才‘三带’名人”和“全国首批林草乡土专家”，她看到糜林亲手修剪的核桃“树王”依旧亭亭如盖，经常站在“树王”下怀念他，告诉自己不能忘记自己出身农民，要像糜林那样终身务农，帮助更多的农民脱贫致富。
在直接抒情和抒情情境结合方面，泰德洛克认为口头艺术由多种声音构成，要记录声音的高低起伏、长短变化，还要注意讲述中的手势、、面部表情以及听众反应等故事情境。(7)这部作品直接抒情比例较高，而且与抒情情境结合，如朱春喜通过向糜林学习致富，他直接抒情：“如果没有糜工教给我的这些本事，我哪能轻轻松松就扛下这些活?”在“可惜糜工走得太早了”后用括号注明“长叹”，表达了对糜林英年早逝的惋惜之情；他回忆糜林细致到把一根枝条上留有多少片叶子都要记清楚，他直接胸臆：“这么细致，能不累吗?”，后用括号注明“叹息”，揭示了糜林对科研极端认真的精神；最后又直接抒发情感，与窦永敏“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糜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他的好，眼泪就掉下来了”，紧接着又用括号注明“低头沉默”，掉眼泪和“低头沉默”，充分表达了他对糜林的不舍之情。再如纪荣喜在接受采访时，说糜林太可怜了，并用省略号和括号注明“克制情绪”；回忆糜林年前还来过他们这里，了解草莓的生长和销售情况，结果年后人就没了，在直接抒情“实在让人接受不了”后用括号注明“流泪”；回忆在2020年2月18号中午，他得知糜林已回到家里，感觉他快不行了时，用省略号和括号注明“流泪，沉默”，他中午1点赶到他家看望，结果晚上糜林就走了，又用省略号和括号注明“哭泣，沉默良久”。虽然这部纪实作品作为书面作品，不可能全面还原讲述情境，但这种将直接抒情和抒情情境结合的记录，仍然让读者沉浸在被采访者讲述的情境之中，受到深深的情感触动。
中国当代纪实文学蕴含的情感丰富复杂，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在调查陈景润以顽强的毅力研究时，发现他所在的数学所有的同志予以肯定，有的则认为他走“白专”道路；黄宗英的《大雁情》在调查陕西植物园作出突出贡献的女科学家秦官属时，植物园有的人说她脾气坏，但她的药材研究却受到山里老百姓的称赞。(8)李鸣生《国家大事》中的科学家蒋新松敏锐追踪国际自动化前沿，但与他同过事的人都跟他吵过架。而这部作品在采访果农、同事和亲友时，他们对糜林的感情则同向聚集：应激情感、触景生情以及将直接抒情和抒情情境结合表现了对糜林的不舍；果农、同事和亲友多角度表达了他们的依恋、痛惜、难忘之情，这种多重同向的情感积聚起强大冲击力，产生强烈的感染力。
三
帕里和洛德的口头程式理论将口头演述的诗歌切分为程式(formula)、典型场景(typical scene)和故事范型(tale-type)等不同层级的结构性单元，其中典型场景是围绕一个核心内容展开的叙述单元，通过它们在口头文学作品的反复出现丰富诗歌的内容。(9)文学作品注重场景描绘，选择富于艺术特征的情节、人物、语言、动作、景物的组合，创造出完整优美的艺术画面；还注重描写中的细节与细部，以突出人物的行动和性格特征。(10)本文根据纪实文学的特点，将口头叙事的典型场景和文学作品的场景描绘转写为场景再现，场景再现是在真实的人物、景物、事件的基础上进行场景的组合描绘，《大地上的星火》这部人物纪实文学作品主要塑造糜林这一人物形象，其场景再现主要表现为场景描绘和场景描绘中的细节刻画。
在场景描绘方面，法国小说家巴尔扎克要求在最小的面积中包含最丰富的内容。这部纪实文学作品的场景描了糜林给农民示范种苗、给梨树“打顶撑”、示范剪枝、指导施肥、指导农民给果树治病，帮助农民销售果品等各个方面，场景十分典型。如王巧娣回忆有一年七月的一天中午，突然有台风过境，她们两口子都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却突然接到糜林的电话要“打顶撑”，不多一会，糜林就赶到桃园对她们说：“这么大的风雨，桃子挂在树上，不打顶撑，桃子就保不住了。现在抓紧打，能保多少是多少。”在风雨中，她们在他的带领下照着他的样子，把能打顶撑的都打上了。如果不是糜林顶着风雨，帮着她们“打顶撑”，那年她们的桃园肯定颗粒无收。这一糜林冒着风雨指导她们“打顶撑”的场景典型，充分表现了其对农户的关心。他的女儿糜蓉回忆，即使在糜林最后生重病住院期间，他的手机也经常会响，有镇江本地的、外地的，还有贵州、四川那边的果农，询问一些种植技术的问题。他虽然病情严重，还在接听电话，还在帮果农释疑解惑，还在接电话的时候故意装出底气很足的声音，糜蓉劝他不要再接这些电话，劳心费神，他却说：“没事没事，人家的果树病了，心里很着急的，能帮就帮一下他们，农民不容易的。”后来，打来的电话实在太多，糜蓉偷偷把他的手机关了，他发现了又打开，发现未接电话还回过去。糜林不顾重病给农户打电话这一场景，表现了他至始至终为农民服务的奉献精神。
在场景描绘的细节刻画方面，如朱春喜跟着糜林学种梨树，在2000年年底到2001年初糜林对他进行考核，要他独立为新栽一年的生苗进行“定干”。他心里有些紧张，做着做着就浑身冒汗，糜林看出他的窘态，安慰他说：“别着急，你的方法没错，就按这路子就行。”在糜林的鼓励下，他慢慢把这棵生苗“定干”好了。糜林仔细检查他的“试卷”，满意地点头，还送给他一把小锯刀。这把小锯刀是糜林在日本研学时的老师赠送的，平时十分爱惜，现在祝贺他学成“出师”，就把这把宝贝的小锯刀送给他。后来，他经常他使用那把小锯刀，用了整整15年，即使现在使用电动锯刀，还精心保存着那把锯刀。“精心保存小锯刀”的细节既显示糜林对他的鼓励和帮助，又揭示出他对糜林的深深怀念之情。再如他的同事芮东明回忆，2008年9月在汶川地震余震未歇时，他和糜林都跟随赵亚夫老加入江苏援助灾区重建的队伍，在绵竹的九龙镇建设“绵竹江苏高效农业示范园”。他们在示范园建设启动时，不管刮风下雨都到地里拣石块，连年已七旬的赵老也不例外，用了二十多天才把石块差不多拣完。他和糜林在拣石头的过程中，还马不停蹄分别带两个当地的妇女给果树放样，弄得每天都是一身泥。当地的老百姓看到他们成天与泥土滚在一块，以为他们是农民工；直到把园区的土地整理好，果树栽下去，他们给农户上课讲种植技术，农户们才明白他们两人原来是果树专家。禁不住啧啧惊奇：“这样接地气的专家，还真是头一回见!”然后都竖起了大拇指。农户们“啧啧惊奇”，“竖起了大拇指”，正显示了当地农户对他们的由衷赞叹。
中国当代纪实文学都注重场景再现，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再现了陈景润被反锁图书馆、房子不点电灯等场景，表现其忘我的钻研精神；陈祖芬的《祖国高于一切》突出机械制造专家王运丰凭借充分的科学数据，证明某外国公司提供的计算机只是一套拼凑的旧设备的典型场景；(11)李鸣生善于将航天科学家群体如赵九章等置于两难场景，突出他们为科研献身的人格魅力。这部作品在采访时，由于果农、同事、亲友受到糜林事迹的深深感染，也由于其无私无我的为农民服务，他们回忆的事件虽然大都是脱口而出，但由于这些事件从他们的内心深处涌现，其场景再现本身就成为文学的典型场景，从而突出糜林这一人物形象，给读者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四
弗里认为：在口头诗歌的讲述场域中，表演者和观众采用一种独特的语言进行交流，形成别具一格的语域(register)，这一语域偏离或改变了日常语言和表现方式，可以加入多元辩证法、自相矛盾的短语、法律借词等，可以加入任何语言、修辞或其他表现，但因为表演者和读者/观众在同一舞台依靠专用语言进行交流，使语言意义被解码，空白被流畅性弥合。(12)纪实文学以采访和调查为基础，其语域特色表现为口语化和个性化：口语化来自于作家对生活和人物的调查和采访，个性化来自于其对材料的加工和创造，《大地上的星火》这部人物纪实文学作品由于主要通过被采访者的讲述呈现，其语域通过重复词句、变化句式和决心语言强化了口语特色。
在重复词句方面，口语交流多用短句和省略形式，句子结构比较松散，常会出现重复。(13)这部作品的被采访者由于需要在一定时间内叙述事件，会不自觉的重复一些内容，以强化重点，抒发情感。如窦永敏为种梨树第一次见到糜林，感觉他与知识分子对不上号，黢黑黢黑的，精瘦精瘦的，活像个农民。“黢黑黢黑”，“精瘦精瘦”，词语重复，显示糜林长期在田野为农民做示范，脸被晒黑，身体精干；在种梨树的过程中，他不幸得了肝病，等进手术室时已是年关，要付梨园里五六个工人一年的工资，这件事是糜林和他哥哥一起想办法支付；他躺在病榻上，流下了激动和感激的泪水。等到2016年3月15日他从上海华山医院出院时，身体还很虚弱，糜主任又带领工人将其梨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又一次流下了感激的泪水。窦永敏两次“流下感激的泪水”，在句子重复中见出糜林对农民无私的关心，也见出他对糜林的感激之情。在变化句式方面，被采访者在叙述事件时，语言多用陈述句，但也自然而然的穿插感叹句、祈使句、反问句，以表达强烈情感，增强表现力。纪荣喜作为镇江的“草莓大王”，在开始种植高架草莓时有点犹豫，在叙述糜林坚定他种植高架草莓的信心，指导他冲水降低肥料的浓度，使高架草莓在镇江试种成功后，说：“有谁知道，这个高架草莓园就是在糜主任的指导下建起来的?又有谁知道，高架草莓最初的试验就是由我这里开始的?还有谁知道，为这高架草莓，糜主任付出的心血和智慧?镇江高架草莓背后的故事，应该让人知道!”连用三个“有谁知道”的反问句，语义强化，情感强烈，再接一句“应该让人知道”的感叹句，强调了糜林对镇江高架草莓种植成功的贡献!
在决心语言方面，法国人类学家布留尔认为原始人觉得刚死的死者和生人还在一起，作为英雄的国王死后会得到平民的献祭：如欧洲的斯基泰国王死后，每一个受国王管辖的成员都以切掉耳朵，撕下一些肉，在身体上划出瘢痕或剃掉头发等自我献祭行为来表达悲哀；(14)而且原始人认为语言是有魔力的，对于已经去世的祖先在祭祀中要通过语言进行祷告，祈求平安。(15)原始人的献祭行为和祷告在现代社会转变为对于逝者的追悼仪式以及祝愿语和决心语言。对于作为楷模、模范的糜林来说，果农、同事都用语言表达了自己的决心。王巧娣在糜林去世那年的六月，《光明日报》记者来桃园采访她时，她将十几个差不多熟的桃子装了一箱，带到糜林的坟上，说“以后不会有你的指导了，我会尽力把桃子种好。你对我说过，要做好示范。这个，我记着呢。”贺春则说，我“会不由自主地走到他亲手剪过枝、拉过枝的梨树前，站在那很久，这是糜老师给我留下的样本，我必须把这8棵梨树的样子全盘记住，以后我要靠自己了。”这些果农的“要靠自己”“记着做示范”的决心语言正表达了他们要通过靠自己和做示范，更好继承糜林未竟的事业。糜林的学生万春雁感到糜林的高度“高不可及”，表示“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以他为峰，奋勇攀登，向您致敬!”他的另一个学生霍恒志也说：“他不仅手把手教会了我技术，更以他的一言一行，教会我如何做人!”他们都通过决心语言“奋勇攀登”、“如何做人”表达了将糜林事业发扬光大的决心。
中国当代纪实文学的语域都具有口语化和个性化特色，徐迟是一位诗人，其纪实文学作品《哥德巴赫猜想》、《地质之光》既口语化，又写得语言优美，诗情浓烈，富于想象；黄宗英的《大雁情》、《小木屋》善于捕捉所写知识分子的眼睛，语言具有浓郁的抒情意味；理由的《高山与平原》、《依傍田野的小屋》挖掘知识分子的心灵，语言形象生动鲜明。(16)这部作品主要通过被采访者的讲述呈现，其语域通过重复词句、变化句式和决心语言强化其口语特色，突显了糜林对镇江“三农”的贡献，重复词句、变化句式还强化了果农对糜林钦佩、感激、不舍的强烈情感，决心语言还突出了其仪式似的语言的庄重。
陕西作协主席陈忠实在悼念英年早逝的当代著名作家路遥时说：“他的猝然离队将使这个整齐的队列出现一个大位置的空缺，也使这个生机勃勃的群体呈现寂寞。”糜林的英年早逝也让镇江乃至江苏的“三农”领域出现了“一个大位置的空缺”，但受其精神鼓励，他的同事和亲友更加努力的工作，他指导的果农、学生已经成长起来，镇江乃至江苏的“三农”事业依然“生机勃勃”，他们将努力实现习近平总书记视察镇江市丹徒区世业镇先锋村四季春农业园草莓园时的指示：“让农业经营有效益，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长篇人物纪实文学《大地上的星火》通过被采访者讲述的口头叙事，创新写作艺术，颂扬时代模范，读后令人深受感动，深受鼓舞，它将激励更多的人学有所成奉献社会，激励更多的知识分子将论文写在大地上，激励更多的人关注和造福“三农”，使中国早日实现“三农”的现代化。
注释：
(1)(7)朝戈金：《口头文学之“口头性”论析 ——从钟敬文主编<民间文学概论>出发》，《文学评论》，2023年第6期。
(2)(5)Gumpsez J J, Hymes D. Direction in Sociolinguistics: The Ethnography of Communication . Malden, MA: Basil Blackwell, 1986, p.36. p.12.
(3)(12)John Miles Foley. The Singer of Tales in Performance.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5, p.128. p.137.
(4)(8)(11)(16)王庆生 王又平：《中国当代文学史(第二版)》(下)，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301页。第297页。第302页。第301页。
(5)林崇德等：《心理学大辞典》(上)，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950页
(6)(美)约翰·迈尔斯·弗里：《口头诗学：帕里—洛德理论》，朝戈金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第63 页。
(7)冉欲达：《文学描写技巧》，中国青年出版社，1988年，第287页。
(8)徐丹晖：《写作与语言艺术教程》，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2002年，第349页。
(9)(美)布鲁斯•林肯：《死亡、战争与献祭》，晏可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86页。
(10)(法)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丁由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323页。
尤恒，笔名“初雪”，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请给我一支烟》、长篇纪实文学《生命养护所》、与陆渭南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我们的爸妈》、中短篇小说集《青春期》；参加多部如长篇报告文学《一条路和一个时代》《雪域高原的镇江海拔》《天道酬勤》等书的写作。在《钟山》《中国作家》《雨花》《芳草》《青春》《北方文学》《青年文学家》《太湖》《金山》等杂志、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等作品百余篇，中篇小说《青春期》被《小说选刊》转载并获镇江市第四届文学艺术奖；在《雨花》杂志发表的中篇小说《花》获江苏省委宣传部、江苏省文联举办的“中国梦•我心中的梦”征文大赛一等奖。中篇小说《青春期》获镇江市第四届文学艺术奖，长篇纪实文学《生命养护所》获镇江市第十届文学艺术奖。
(供稿：尤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