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成东
作为一名在上海生活了十几年的“新上海人”,我常常被问及:上海,到底有没有年味?
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我在一次次寻访中,逐渐触摸到这座城市独特年俗的脉搏。比起北方的锣鼓喧天、冰天雪地里的大红灯笼,上海的年味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走进那一个个升腾着热气的厨房,不品尝那一桌桌“浓油赤酱”的本帮菜,你就很难真切地触摸到它。
本帮菜扎根于江南水土,却以“浓油赤酱、咸中带甜、油而不腻”的独特风味,自成一派。甜咸交织的滋味里,藏着上海人对“软糯鲜甜”口味的执着追求。
后来细究渊源,对本帮菜有了更深层次理解。作为移民城市,上海自开埠以来便汇聚了全国各地美食精髓:淮扬菜对鲜孜孜不倦的追求、苏州无锡菜的甜口、鲁菜在技法上的考究……在本帮菜的形成过程中,皆融入了海派风味之中。
川菜的麻辣、粤菜的清淡,也在本帮菜的浓油赤酱旁找到了位置。上海是全国川菜馆数量最多的城市之一,有超过7500家,超过上海本帮菜。川菜馆为适应上海口味,降低麻辣度,创出“海派川菜”,辣味褪去锋芒,却保留了川菜的灵魂。
广东“早茶文化”扎根上海,虾饺、肠粉等广式餐饮融入市民生活。广东盆菜凭借其丰富的层次感和“盆满钵满”的好彩头,在沪上“抢滩”成功,成为很多沪上家庭的年夜饭“硬菜”担当。
饮食,最终成为最深的乡愁与最直接的文化认同。作为盐城人,我在上海的餐桌上,通过本帮菜与淮扬菜的连接,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文化坐标;湖南、东北、福建的游子,亦能在川菜、粤菜、闽菜中寻得慰藉。这种海纳百川的文化融合,正是上海的迷人之处。
中西合璧,兼顾传统和创新,更是上海本帮菜独有的“海派”风情。
比如,罗宋汤源自俄罗斯的“红菜汤”,传入上海后,本地厨师根据江南口味进行了大胆改良,变得酸甜适口、汤色红亮,成为上海家庭冬日餐桌上的经典。年夜饭饭桌上,一碗热腾腾的罗宋汤,既暖胃更暖心。
再比如炸猪排,它脱胎于欧洲,后迅速被本帮菜系吸纳。它融入本帮菜的点睛之笔,是搭配辣酱油而非西式酱汁,平衡了口感上的油腻。如此改良后,炸猪排从西餐厅走进弄堂小馆,成了地道的“上海味道”。
随着上海经济的腾飞与国际化进程的深化,2025年,上海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9.2万元,而今,波士顿龙虾、澳洲牛排等高规格食材不再稀罕。
在时代文化的嬗变中,上海本帮菜在传统与现代间继续寻找年味的“新锚点”。今年,上海传统老字号年夜饭除了预订火爆,包厢“一位难求”,还有个很有趣的新变化——上海的年夜饭正在从“吃饭”转向“体验”多元场景变迁。许多上海家庭将年夜饭与微度假结合,选择郊区或园林酒店过年。这一现象背后,是都市人对自然与休闲的渴望,也是传统节庆形式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创新。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海,到底有没有年味?
答案,显然并非一个简单的“有”或“没有”可以概括。上海的年味,随着时代发展、社会进步,不再是单一的弄堂烟火或某种固定的味道,它变得更加多元、包容且充满张力。
它藏在家家户户的浓油赤酱中,也融在罗宋汤酸甜适口的改良滋味中;它体现在老字号厨师对非遗技艺的坚守,也展现在酒店年夜饭与微度假结合的全新体验里。无论食材味道和消费场景如何变化,年夜饭始终是家庭团聚的象征,是辞旧迎新的仪式,是对“年味”的情感追寻,是包容创新与海纳百川的文化认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