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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读评|读短篇小说《朵儿》,看见沉默生命的温柔与倔强

  曾国宁/文

  在庞杂的叙事文学中,有一些故事,不刻意制造冲突,渲染悲欢,却在细枝末节与平静的语言中,平铺幕幕柔软的温柔情意。邓康的《朵儿》便是这样一篇小说。它以聋哑女孩儿张朵儿的视角,在无声的世界里,细腻讲述一段孤独成长,懵懂与离别的故事。文中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哭闹,藏着的是她生命里独有的温柔。

  故事发生在零几年的院巷里(现在俗称棚户区),离婚的张母带着聋哑女儿朵儿生活在这里。陈先生投来的情愫,让张母对生活有了希望。朵儿也在这里遇到了真诚的男孩儿喜子,产生了懵懂情意。

  陈母虽然性格急躁,偶尔对她责备,但当陈先生提出不想带朵儿一起生活时,张母给予的是坚决地推开,她的内心是刺痛,这份牺牲自己生活希望的母爱是不言而喻的。

  陈先生的出现,是张母生命里的一抹亮色,也给朵儿的生活带来些许热闹。他温柔绅士,会送朵儿喜欢的漫画书。他喜欢朵儿这个孩子,但每当想起朵儿是张母与别人所生时,内心的那份膈应始终无法克服,这种矛盾心理也折磨着他。但在生意溃败,给母女俩的生活也带来影响时,由此产生的愧疚感,使他慢慢又接受了朵儿。

  邻居男孩喜子,更是朵儿无声青春里最特别的光。喜子不懂手语,便用纸笔交流。他笨拙却真诚,会为她买烤肉,会带她看画展,会为了赠送朵儿所喜欢的画,甘愿承受父亲的毒打。这份懵懂又纯粹的感情,是朵儿最温暖的光,毫无尘埃。

  朵儿用敏锐的内心感知,弥补聋哑对世界的听觉缺失。她能捕捉黄昏落日染亮母亲侧脸的柔光;看见电线如琴弦般悬在天际的诗意。更能将眼中的万物,如落日飞鸟、漫天落雪、古村瓦屋一一化作笔下的画。这是她世界里最安稳的寄托。她能读懂母亲未说出口的委屈与焦虑,能察觉陈先生眉宇间的纠结与无奈,能感知喜子眼神里的真诚,更能敏锐地捕捉到旁人的疏离与偏见。她安静内敛,被误解时不会辩解,受委屈时便默默承受,被责骂时也只是红着眼眶不落泪,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倔强。

  故事的底色,是现实的温柔与遗憾。小说没有刻意美化生活,也没有刻意放大苦难,而是以平静的笔触,书写普通人的日常。母亲与陈先生的感情,受身份差距、世俗偏见的阻碍。喜子的家庭,破碎又压抑,让他敏感又孤独。与朵儿的相遇,是彼此的救赎,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无常。而朵儿的人生带着残缺,生活中的许多事,在她身上都容易遗憾。但她从不回避现实的残酷,从未放弃寻找温暖。

  小说中的四个人物,在平凡的生活里各有缺憾,但彼此都是对方拂照的柔光。陈先生生意得势,却寻不到所爱,而这时陈母离婚,给他重新带来了对于爱情的向往。而陈母受到婚姻的苦头,却在离异后得到陈先生的偏爱。朵儿的世界是孤独寂寞的,却在院巷里意外收获喜子的真心相对。而喜子生活在父亲的暴力与周围人的偏见中,朵儿的真心相处,同样也给他带来了无穷的欢乐。他们的相遇都不是平面的相贴,而是残缺里的互补相嵌。他们都在叽叽喳喳的人生里,努力守护这份相嵌。

  《朵儿》这篇小说仿佛走进一个安静的世界,没有喧嚣,没有浮躁,只有最纯粹的情感和细腻的感知。或许真正的强大,不是无坚不摧,而是历经风雨,依旧温柔,在喧嚣世界里,守住心底的纯粹与温柔,安静前行,不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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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曾国宁,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音乐文学学会会员,南京市秦淮区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文学读评人;主编出版散文集《月影秦淮》,随笔《山水咏叹调》等在国家级文学期刊上发表,曾担任《秦淮文韵》执行主编。

  附:短篇小说《朵儿》作者:邓康

  《朵儿》

  张朵儿坐在书桌前,呆望着。

  母亲走来她对面坐下,用不太标准的手语比划着。张朵儿很聪明,是说她要出门,吃的东西在冰箱里头。朵儿笑了点点头。

  黄昏的日色,泛红光,可落在张母脸上,呈现的是亮闪闪的白光,一侧映光,一侧不映,使一张白脸更加美丽。老师总夸她好看,她觉得自己还没有母亲一半美……

  张母刚出门,朵儿想起来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呢。她急匆匆奔出门,正见母亲走到转角处,跑到转角时,母亲已经上了街道,她不想追了。

  她只要开口喊,张母一定听得到。有的聋哑人会张着嘴“啊,啊,啊——”半天,朵儿从来不会。自己开口是什么声音,完全不知晓,不免还会引来别人的眼神……她是宁愿错过事情,也不愿开口。

  张朵儿也不会孤单,时间一空闲,她就要画画。那窗子外的屋头,停了只歇脚的鸟,落日晕染天际,电线悬在半空,像几条单调的琴弦。她没有立志做画家的理想,也不奢求靠画生活,只是喜欢画,画绿草中的一朵花,画秋天时候脱离树木的纷飞落叶,画现在窗外屋头一只歇脚的鸟。

  天黑了,屋里的灯亮了。

  一道浅浅的黑影,突然出现在画纸上,仰面望,是陈先生。他一定是送母亲回家的,很有几分绅士。陈先生皮肤古铜,眼神犀利,气场凛然。可他说起话来柔声细语。自然,张朵儿听不到他的声音,但瞧陈先生轻轻笑了同人谈话,不会同一般俗气的人一样粗犷,那一定是温柔的。

  张朵儿眯眼笑笑。陈先生拿起画,看了一下,笑了指指画,又指下自己。张朵儿点点头。陈先生便塞进胸袋里。

  他同张母聊着,坐不多久,就走了。

  张朵儿同母亲是年初才搬来这院子的。院落南北是两层的楼房,东侧围墙嵌满防盗的碎玻璃,西侧是大铁门,母女住在南侧的二楼。张母离婚分到的东西并不多,贪这院子租金便宜才搬来,家具都是陈先生前前后后帮忙置下的。

  朵儿在特殊教育学校寄宿,一周回家一次。回来家,她喜欢搬张椅子坐在楼道上画画,晒晒从遥远天上投下来的暖暖阳光。其实朵儿也喜欢在晴朗日子里看书,可她喜欢看的是漫画书,十四五岁的年纪,被人看到还在读漫画书,她觉得有些难为情。

  这件心事陈先生知晓,他偶尔来家里,常会捎带漫画书。张朵儿都会给一张欣喜的笑脸。

  张朵儿只清楚陈先生同母亲是朋友,至于其他具体的事就不清楚了。父亲与母亲为什么离婚,她不知道,张母也从未对朵儿说过感情事,或是难以与朵儿表达清楚吧。朵儿只知道从前父母经常争吵甚至动手,而自己归谁抚养的问题,像是毋庸置疑的事,张父一点也没有要和张母争夺的意思。

  一个晴朗的周末,朵儿坐在院中晒太阳。大铁门边上的高树,绿叶被阳光照得发亮,翠绿里泛着明亮的白,条条纹路看得清晰。朵儿背后的院墙外,有棵矮树,枝桠刚好伸进了院里。一个男孩不小心将球踢进了院子,他正趴在矮树上,朝朵儿扯嗓子喊。可男孩喊红了脸,她都没反应。男孩气得不轻,跳下来绕路跑进院子捡球,临走狠瞥了她一眼。

  朵儿从未见过谁的头那么平,简直是一把刀在他头上飞过去削平的。她很想笑,借着礼貌的势,就笑了。

  又一周的周六,清早一开门,迎面扑来冷气。昨夜小雨淅沥,院中一地湿痕。

  陈先生今天要带她母女俩出门,至于去哪,朵儿不知道。

  车子开进连绵的山路,满山翠竹层层叠叠,竹子并不稀罕,但这满山的竹子,很惊艳。陈先生领她们来到山脚一个庄子,黑瓦白墙古镇式的农家院子错落排布。这是陈先生老家,他父母住的地方。

  陈先生的母亲此时正在水池边洗菜。她身材肥壮,穿了一件长袖浅红T恤,显得像紧身衣,腰际勒出一圈圈的肉,如同竹林一般层层叠叠。张母走上去,大概是问好。陈先生母亲转头轻笑了一下。陈先生的父亲这时从屋里出来,见她们来了,满面笑容,迎她们进去。朵儿觉得他笑起来很有喜感,小眼睛眯得几乎见不到了。陈父为他们倒了红茶。

  朵儿将杯子放在嘴边,微微低下头,感受着灰白的热气徐徐飘上来,飘在鼻尖,成了一层小水珠。她又慢慢把头低下去,伸出舌头,小心地舔,像是茶里有个精灵,生怕惊动了它,舌头刚碰到水,就要收回来,给嘴巴送进一滴。张母用手指使劲戳她背上,瞪她一眼。朵儿这才反应过来,在做客呢。

  张母进厨房帮忙做饭。陈先生带朵儿上楼看电视。

  餐桌上,陈母一直往嘴里送饭,也不怎么说话。只有陈先生不停找话题,不至于母女俩尴尬。陈母数次目光扫过朵儿,都没有停下。朵儿几次想说话都没能说成,只觉得自己就是蹭饭的,有些局促。

  走时,陈先生送他们到路口就回去了。一会儿,朵儿突地想起发卡遗忘在二楼,便赶忙跑回去拿。那是陈先生送的,她喜欢。到院门口时,她瞥见陈先生怒将杯子砸在地上,瓷片像是炸开的烟花,四处飞散。那母亲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后便坐在椅上,扶着头哭泣,那张嘴不停歇地在动,大概是在骂陈先生什么。朵儿也不敢要发卡了。

  晚上的时候,风发作起来,窗外的树叶在黑暗里摇晃得厉害,极力朝着窗户冲撞,似乎是要撞碎这窗户冲进来。朵儿听不到树叶狂摆时的抖动声,听不到风在窗边的嘶吼,声嘶力竭的,好像是个冤屈的人在受刑,被抽打出血,被挑开指甲……那么凄厉。朵儿还听不到,母亲埋在被子里的轻声呜咽。

  上次之后,陈先生有几周没有再来朵儿家。

  这天周五朵儿到家后,觉得闷,母亲也没下班,她有点想出门转转。来了这边半年多,对周围还不熟悉。朵儿出门才发现,原来这片住宅区那么大,绕了几条巷子还没到头,有些楼显得小小的,一层只有二三米长宽,一米来高的样子,像是迷你型的屋子。有的二楼屋檐很低,稍高些的人走在楼道都要撞头,楼道中又悬了根晾衣绳,在风里摇动着几件衣服。

  朵儿逛一圈,要回家的时候,一个男孩在她前面,离得不远。走一会儿,男孩突然回身上前扯住她的袖子,往边上拽,口里又在说着话。朵儿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一个裸露出乌黑上身的男人,骑着三轮车滑过去。朵儿见他凶悍得很,扭过头瞪着眼。刹得,朵儿明白过来,大概是她挡住了三轮车过去,男孩见了,肯定奇怪她为什么这么木讷,都不知道躲,看不下去,才过来拉开她吧。这样想,朵儿更难堪了。

  她用手语道谢,这时也认出来,他是那天捡球的平头男孩。男孩见她用手语,也就明白了情况。

  他们一同走在回家路上。在最后,男孩先拐进另一个铁栏杆的门里。男孩上了楼,打开窗户,见到朵儿慢慢走回家,大概是走累了,还见到她掐着腰停在楼梯上。

  说也奇怪,先前和那男孩没见过,离得再近,也不碰几回面。现在呢,周五回家路上,她能跟他同行一段路;去买样东西正巧他也在买;走在一条路上,他就迎面走过来。男孩那天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是个小名,喜子。朵儿也交换了自己的名字。

  这周四开始,学校放了一周的长假。最后一天,学校事情多,回家时,路上已经映着白白亮亮的灯光。进了院子,她望见陈先生围了围裙在厨房的烟雾里忙碌。她站在厨房门口,陈先生见是她,笑了一下,把手搭在她肩头将她推回屋里的椅上坐下。母亲见朵儿走过去,有些惊讶她怎么今天回来了?有些局促的样子。

  原来是张母这周生病了,都是陈先生在照顾。

  晚饭很有味道,一条小鱼躺在碟子上,鱼肚一道道的浅沟,皱起薄薄的皮,露着嫩白的肉;西红柿鸡蛋汤泛着浅红,许多片红西红柿伴着淡黄鸡蛋浮在汤里;还有山药配肉丝;青菜配千张。陈先生不愧是开餐馆的,自己厨艺就那么好。

  这天下午,朵儿正坐在院子里,喜子戴顶黑色鸭舌帽从门口走过。朵儿正想追上去问他干嘛去,一会儿,喜子就自己拐回来。他不懂手语,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写下话:“他要去书店买书,问要不要一起去?朵儿呆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公交车里,喜子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座位,忙把朵儿拉在座位上。她从没离开家人走这么远的路,心里有些紧张,又像在期待什么。各式店铺有些晃眼,来不及细看都是什么店。

  下了车,扑鼻的香味,是个烧烤铺。朵儿并不要吃,只是好奇,母亲从不给她吃这些,就望了一会儿。喜子见到,便走去铺子前买了两串烤肉。老板在木棍上包了两圈纸,油一下还是浸了纸,半透明的。朵儿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下喜子,才接下来。那味道是从没尝过,不知道撒的什么料,吃完后,仍很馋人。

  书店很大,足足的四层楼,每层好几米高,书架最上面的书,要仰得脖子疼才能见到,朵儿想,最上面的书真有些惨,不能被人轻易见到,见到了也够不着。朵儿在书架前慢慢逛,凭感觉一本本地挑选喜欢的。一时间,她才想起来,同伴喜子不知道跑去哪了,他也没有手机,联系不上。张母给朵儿配了手机,是要朵儿可以随时发讯息联系她。

  一会儿,喜子走来,她没见他手里拿书,有些疑惑,拿出手机正要问(朵儿把要说的话,写在手机上给他看。)一个矮个子男人走来,他比朵儿还矮半个头。矮男人也不说话,用手点点朵儿,又拿出一张表给她看,是给残障慈善机构捐款的,有捐款金额和捐款人签名。矮男人见朵儿有些疑惑,又将残障人士工作者的胸牌给她看。意思他是工作人员,不是骗子。朵儿一瞬间脸红起来。喜子这时走来,明白了矮男人意思,就掏了十块钱给他,正要拿笔签名时,矮男人倒翻了白眼,不给他笔,摆摆手走了。喜子呆了一下,有些上当的意思,竟然嫌钱少,名字都不给签。

  朵儿却是在笑,笑他笨。

  她临走买了漫画书。倒是要来书店买书的喜子没有买,解释是没有找到书。他只是把钱花在了烤肉与“献爱心”上,已经买不起书了,总不好问朵儿借钱。

  见天灰得厉害,将黑下来,朵儿知道不能赶在母亲前面回到家,只好给母亲发讯息,说她在书店。可是母亲一直没有回讯息。朵儿越心急,车子越走不快,堵车太厉害。车窗外的天是黑透彻了,仰面望,什么也不会见到,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仿佛还飘了一层雾气,整颗心也压抑着。

  窄窄的巷道,站了两人,相互道再见。

  张母今天回到家,见没有朵儿,有点疑惑。过了很久还是不见回来,就急起来,慌忙找,找了整条街都不见影。手机又欠费打不了电话,跑到手机店充了话费时才收到讯息。

  朵儿临进屋门,早早开始提心吊胆的,进屋见到母亲紧绷的脸,便更害怕了。张母甩起手拍下桌子,玻璃杯的水直晃,指着朵儿开始怒骂。张母明知道朵儿听不见,但一急起来,仍会张嘴骂,骂出来才能解气。朵儿不停手语解释,去书店买书而已。

  张母管她一直很严,晚归家这事,还是头一回,张母再生气,也没有动过手,朵儿还是不用受皮肉苦的。

  挨了骂,没人心里痛快,朵儿也是。却又怪不了人,和喜子去书店,朋友间很自然的事;母亲生气,也正常,还从未在不告知的情况下晚归家。如果没在书店待太久,早点回来也就没有什么事情……

  又过了一周,周末这两天,张母一直是愠怒的状态,皱着眉,板着脸,耐性也差。朵儿乖乖老实着,生怕招惹了她。

  这天晚上,张母突然抓起桌上的苹果,朝门砸过去,门上瞬间留下一摊苹果渣,又溅出许多水。朵儿吓一跳。张母朝门瞪眼喊,朵儿看那口型,是个“滚”字。门外似乎是没动静了,母亲不再对门发脾气。

  张母从没同她说过关于陈先生的事。

  张母同陈先生在大学时候就关系要好,张母婚后,俩人也就不再联系。陈先生这几年经营一家大餐馆,始终没顾上婚姻这事。张母离婚后,俩人才渐渐聊起来。很难说陈先生是不是大学时就对张母有意,不然怎么在她离婚后那么殷勤?约见面,帮忙工作,送礼物……张母慢慢地,有些习惯事事都有这样一个男人陪伴,好事也好,坏事也好,她希望他一直陪伴。陈先生告知母亲后,那母亲张口就骂,怎么找个离异带娃的,简直丢了她一辈子的脸。那天是陈先生好说歹说,一起吃顿饭,看看她是不是贤惠,是不是真同他说的那样好。陈先生母亲则是存心要给她难堪,就答应了。陈先生父亲蹲在门口,望着外面抽烟,蹲累了,再换地方坐坐,也不对儿子的婚事说说观点。

  陈先生其实也十分矛盾,他见到朵儿,就会想到那是张母和别的男人所生的孩子,同别的男人一起生活,接吻,一张床上睡……他心里会发麻,生恨。但如果不去想朵儿是张母的孩子,陈先生又是喜爱朵儿的,那么乖巧懂事。

  前几天他找张母,愁苦的脸色,张母问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也不说,一会儿,才坚定地说很想娶她,谁不同意都没用,结婚的是他。张母听得满心欣慰,陈先生却突然望着她,嗫嚅道,朵儿一直是你照顾……不公平,也该由那个前夫照顾了。张母脸一沉,问什么意思?陈先生豁出去一般,说见到朵儿,会想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过,心里难受……不及说完,张母狠狠推了他一把,就走了。陈先生倒也没追,但事后再给张母打电话,是再也没接通过。

  这天下了雨,雨势并不很大,朵儿搬了椅子坐在门口楼道上画画,雨水也潲不到画纸上。微微的风,可以把朵儿耳侧的细发拂动,有些舒怡。一扇长方的红漆木窗里,喜子在呆望着她。

  一会儿,喜子穿了白板鞋,撑把黑雨伞便去了。他在家时是穿的拖鞋,可那双脚,肤色黢黑,骨节凸出,吃饭时候看它,都使人没食欲。穿板鞋,体面些。外面雨大,几十米的路,还是湿了鞋子。

  朵儿见到他呆站在楼下,惊了一下,忙笑了招手要他上来。

  喜子上楼蹲在她旁边。一侧还有一张椅子,放着她的画纸画具。朵儿从椅子上拿出一张纸,写下:“为什么一直不上来?”他接来纸,正要回答,却见反面是一幅画。画的背景涂了淡色的灰,有一条小路,不如何宽,两道的大树,枝叶极茂密。路上两个孤单的人影,细细小小,一前一后。唯一的缺憾,即画纸背面,被朵儿写上那么一句话……喜子从口袋里拿出备好的纸笔,写下:好好的一幅画,多可惜啊。朵儿又从手边拿出一张画过的纸要回复,喜子忙抢过来。朵儿觉得这些画都不满意。

  喜子还想问,但朵儿埋头做手里的画,一副认真的样子,他只好蹲着不多废话,慢慢翻那些被朵儿弃掉的画作。有蜡笔画,里面有海,却并不使人觉得什么海的广阔,是碧蓝,是平静,看了心里舒怡。一角还有个楼屋,白墙,红瓦,蓝窗。又停泊艘船,月形;朵儿还画山,是铅笔画,山里都是雾气,满面纸涂满了淡色灰迹,山不过寥寥几笔重笔印,山形却出来了,一弯弯的……

  喜子看完手里的画,开始看朵儿正在作的,左边从底到顶就是一栋黑色的楼,右边全是尖尖细细的雨。他发现楼里有扇窗,朵儿正在那扇窗里画些什么。朵儿见他在看,手面一翻,立马捂住,红着脸摇摇头。

  喜子很喜欢这些,她就送了。

  朵儿带他进屋,给他看满抽屉的作品。朵儿掀起这堆画纸的一角,轻轻一滑,一张张纸扇着微风落下,脸上十分自豪。喜子则惊喜得很,仿若这是连皇帝都见不到的宝物。

  这时张母突然撑伞出现在门口,进屋对喜子笑笑就不再多说话。喜子知趣,道了声好,就到朵儿面前表示要走了。张母站在桌前,轻轻吹着茶的热气,假装不知道这些。

  晚上吃完饭,张母牵了朵儿的手,走到桌前坐下,面色平和地拿出纸笔写话:“不要再和那平头男孩玩了。”朵儿有些惊讶,又有点气,张母继续写下去长长一段:

  “那男孩叫李喜明,我问了才知道,这儿的人没谁喜欢他。又会说谎,又会打架。小时候跟人玩,被人骂了两句,回家拿把刀,趁人不注意,把人家晾的衣服全划破,找到他也是死不承认。这种小孩能在一起玩吗?老师批评他,他敢跟老师顶嘴。这些事,他不会跟你说吧。另外他也是单亲,只有爸爸,从几岁时就没有妈妈。没有妈妈带的小孩,肯定有点怪。他爸爸也不会管教,谁敢去找他理论,肯定得被他骂回去。到了晚上,他再把那小孩打一顿。哪有这种人。听说他爸爸也没什么正经工作。以后别再跟他玩了,知道没!”

  朵儿看得心里难受,不清楚是因为母亲私自调查喜子这种行为,还是因为喜子有这些她所不知道的事。她想辩解,笔一抬起来,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朵儿不再理会母亲,自己洗漱就去睡了。这夜里,她想做些梦,梦也没有来。

  喜子周六这天在外头玩,见到一所大学里拉了横幅,要办画展。周日清早,他就跑来敲朵儿的家门,想让她也去看看,应该会感兴趣。却敲几次都没反应,喜子透过玻璃窗户,在帘子缝隙,望见张母正在洗漱,她怎么不来开门?床上躺着朵儿,她是听不到的……

  喜子慢慢走回家,见到石子就踩,踩的硌脚也踩,只想把他们碾碎。他也有许多事做,去看画展也没空。父亲和他的衣服一个星期没洗了,床上椅上堆了许多。还有那些作业也没有动笔。收拾衣服时,见到朵儿上次送的画,喜子不觉得好看了,想扔掉。

  又是一周,朵儿有很久没有再见到喜子,他家窗户也没见到人,空空的红漆玻璃窗。她有时出门,假装无意,要从他家路过。铁阑珊大门,院子里停了许多住户的电动车,乱糟糟的。院子半空又晾着许多衣服。有妇女在水池边洗衣服,见了朵儿,指了她笑笑像是认识一般,朵儿忙逃走了。

  上次那场雨之后,气温再也没上去,朵儿加的衣服再也没脱下。倒是树木,忙不迭地脱下许多不情愿的叶子,灰洒洒地扬了一地。

  两周后的周六,朵儿正在院里晒被子,一瞥间,见喜子从院前过去,忙追上去。喜子见朵儿喘着粗气笑着追上来,便停下,可心里仍记得上周她妈妈不给开门的事,就板着脸。朵儿没注意他的神情,自顾用手机打字:“我想去市图书馆,还没去过,能带我去吗?”

  喜子点头。

  她要他等下,先回家锁门。

  朵儿不知道那晚喜子来敲门的事,对这两周为什么见不到他,更是不清楚,刚见到他,像是见到什么难得的事,径自就追上去,去图书馆不过临时扯出来的谎。

  她锁好门出来,院前的小巷子却空的,没有喜子……

  喜子没打算出远门,于是也返回了家里拿零花钱。等回来小巷里,他见到朵儿正蹲在院门前,红了眼睛在哭……

  她以为喜子在故意耍弄她,说好的去,又突然走了。喜子不知道怎样哄,只在纸上解释半天。朵儿明显还有些生气,没理会,自顾朝前走。

  图书馆很壮观,抬头是个有棱有角的玻璃屋顶,阳光直射进来。一角有十来张矮桌,没有椅子,人们席地坐下,趴桌上看书,工作。走近看,更惊起来,桌子下面是个厚玻璃盖着的水池,里面游许多小金鱼,鱼儿穿行在桌脚,人腿下……

  他们在二楼中文书馆逛着。朵儿真开了眼界,学校的小小图书馆,同这真是无法比,是小溪流与银河的差距吧。这里单几个文学书的书架,就已经大过校图书馆。还有农业,地理,医学,林业,法律……她在美术书架前停住,找了两本书拿去桌上读。喜子呢,拿了本介绍宇宙的书看,书里的图片真吸引人。

  看不一会儿,两人传起纸条。

  朵儿问:“你喜欢天文呐?”

  “那没有,瞎看看而已。”

  “哦,那你喜欢什么?”

  喜子:“倒没有喜欢什么,好看都会看看……你看画画书?可是没有纸,我去找张纸给你吧。”

  “不用,不用,我就看一看。”

  朵儿想把话题扯到他家的事上,又不知道怎样开口。

  “你家就你一个?”朵儿写下。

  “嗯,你不也是自己一个吗?”

  朵儿装突然想起模样,写下:

  “怎么从没见过你爸妈?”她觉得像在做什么坏事。

  “我只跟我爸住。”

  “他们也是离婚?”

  “没有,不是离婚。”

  喜子问:“你爸妈离婚的?”喜子反应过来。

  她点点头。

  “我妈在十多年前车祸去世了,我对她印象很模糊。”

  朵儿惊讶地望着他,又问:

  “那你爸爸呢?我也从没见他在家过。”

  “不知道他,回来少,他很奇怪。”

  “为什么?”

  “不知道。”

  朵儿见喜子不笑了,脸色不很好,就不再问。

  一瞥间,她见楼道竖了牌子,说是负一楼有画展,是某个国家许多有名画家的作品展览。朵儿推推喜子的胳膊,指指那牌子。他笑点下头,起身带她去。其实喜子心里在犯嘀咕,他要请看的画展,去不上,她要去看的,说去就去了。

  画厅分了许多隔间,每个隔间是不同的主题,有动物,风景,人物……画得都很细致,非常逼真,却又不是照片一般的写实,只觉得美。朵儿自愧着,自己画得那么烂,还老被人夸好,和这些画比……

  她尤其喜爱的一幅,是一张人物画,背景是一扇窗子,透着灰暗的光,其余全是黑的。窗前是个转身回眸的婀娜女人,腰际窄窄小小,脸是微微的瓜子脸,那双眼睛仿若可以把满心火气的人,看得平和下来,太温柔。她穿一身黑裙子,双手握在腹前,很优雅的气质。她身旁有张灰桌子,整幅画的格调都是灰黑的,只有桌上躺着的玫瑰,是鲜艳的红。朵儿说不上来的喜欢,她喜欢这画里的女人。

  朵儿一幅幅地看,才看完前几个隔间,喜子已经绕一圈回来了,在一旁晃来晃去,累得要站不住,朵儿便说回去吧。

  这次他们回家很准时,张母还未到家。

  周日这天清早,张母上班路上,一个邻居喊住她,说,你家朵儿好几次跟李喜明出去玩,都白天出去,你回来前,他们也赶回来,你得多注意啊。

  朵儿从没不听她的,这是头一回,而且还是在交友方面,又是个男生。晚上回到家,她见朵儿趴床上看书,很恼火地把她拉到桌前,便写在纸上责问:“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干嘛了?”朵儿有些紧张,撒谎说没干嘛,画画而已。张母一看这回答,真来气了,现在还会了撒谎。写道:“画画?真的吗?”张母越写火越大,末了,把笔在纸上狠狠一划,直接撕成两半,又咬牙在她胳膊上狠扇了一巴掌,啪一声。朵儿也不躲,楞楞挨一巴掌。后也不走,仍站着,仿佛在等母亲继续打,只是眼里噙着泪,也不哭出来。张母看她一眼,心疼起来,自己女儿已经残疾,又乖巧懂事,还打她……所有的好与可怜全出来了。

  朵儿见母亲不再有动作,就慢慢走开。张母也红了眼睛。朵儿从前都是听话的,但现在有些更相信自己。母亲不让她同喜子来往,朵儿有些明白但又不理解。她眼里的喜子是好的,可又害怕母亲生气。

  朵儿有些喜欢冷的季节,同是现在,天上总灰沉沉的日子多,刮起一点风,能冻得人发颤,怪自己今天穿得薄。张母就不喜欢冬天,却也没有讨厌的心理。今年冬天,她有的只是害怕……

  陈先生出事了。张母也是从旁人口里知道的这事。陈先生开那家餐馆的钱不少是借的。前两年经营确实很好,每晚上包间都几乎无空缺,全是食客。但自从今年开始,遇上国际金融危机,许多公司,工厂倒闭,老板自杀跳楼尔尔。大环境持续恶劣,哪里还有多少人来餐馆消费吃饭。陈先生见生意日益差下去,满心焦虑,工人工资已经成问题。而当初的借债人此时也缺钱,便来催还。陈先生一直还不上。便有债主找了专门的追债公司。陈先生被暴力催债,各种骚扰辱骂,他没忍住动了手,好像被打得不轻,进了医院,情况怎么样是不知道。

  之前因为陈先生不想要朵儿的事,张母决定再也不跟他来往。但如今他落魄到如此惨状,那种担忧和心疼是怎么也按不住,最终还是联系上陈先生去照顾。他说欠的债一定会还上,但是危机来得太过突然,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他们逼得太紧了。

  自从那晚张母打了朵儿。朵儿不知是为了不让母亲生气,或是什么,真不再多与喜子见面。她不再多望那三楼的窗子,能感受到明明有人影在那晃呀晃,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忍着不看。她不常出门买东西。放学回家,也不从河边路过……

  喜子一直想要买电脑,可以做许多事。父亲从外地来一次,就提一次,谎说要查资料尔尔,可一直没有得到允诺。这周那父亲回来,喜子又说起这事。大概那父亲也觉得电脑已是家里的必需品,他虽然脾气暴烈,没什么本事,但也真切希望儿子学好。可他不懂电脑,就给了钱让喜子自己买。喜子因这突然的满足而感动,觉得父亲也并不是坏的,只是人粗劣了一些而已。翌日,喜子坐车进到电器店,正在逛电脑间,望见玻璃墙外的高楼——高耸的市立图书馆。

  到家时候,喜子在楼下望见屋里灯是灭的,父亲肯定是不在家,松一口气。进屋后,他就将那幅画藏在衣柜最里头,今天已经周日,等下次周末白天再送朵儿吧。喜子出门吃完晚饭,趴在窗上。这种季节的风不是一般的冷,是带了刺,吹到人身上,就把人扎得满是血孔。一瞥间,他望见朵儿家的窗帘,映着灯光。假使今天就给她,她也一定高兴,今晚给还来得及。明早她去学校,又得等一个星期,万一这期间父亲回来……

  楼走去她家路上,喜子在担忧,她妈妈再不给开门怎么办?那就使劲捶门,反正朵儿听不见,不会觉得什么。她妈妈急了眼,肯定会开门。又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给她女儿送东西,有什么不好。

  走上她家二楼楼梯时,喜子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一瞬,听到她家的门吱吱开了,喜子条件反射一样,从楼梯上一跃而起,爬到伸进院墙内的大树枝上,躲在黑暗里。画却摔在地上。他见开门的是朵儿,忙笑了,不禁轻声喊起来,而后反应过来,摘了几片叶子忙掷过去,却飞不到她那,又折了小树枝掷到朵儿怀里。朵儿吓一跳,回头眯着眼睛见到喜子趴在黑漆漆树枝上,更吓一跳,忙走上前,急得一阵手语乱比画。喜子却笑笑,指了指楼梯上包装起来的画卷。她捡起来,想问这是什么,又没法问。喜子也无法说话,怕被她妈妈听见。相互呆了一下,朵儿望着喜子慢慢滑下去,走了。

  朵儿也不敢把它拿回家,被母亲见到,肯定又会问,母亲本来就不喜欢喜子。朵儿下楼,把它藏在墙角的废砖头后面。翌日,朵儿故意拖拖拉拉,让母亲先收拾好去上班,才忙跑下去,把废砖后的画拿回家里。把它打开,心怦怦的,展开一点,是灰色的,再展一点,又出现一张雅致的脸,见到那朵桌上的红玫瑰时,朵儿内心一瞬间冲出来的情感不是开心,是对喜子的愧疚。这段时间因为母亲的告诫,自己都是躲着他,但喜子……这画太贵了,一定要还给他。

  过了两天,喜子父亲回来。那晚上他家的灯亮通宵。住他家楼下的直听到天花板咚咚响,以及那父亲的吼叫声。那家人不知道他父亲用什么东西打的喜子,也不知道打多久,或许没有打,只是那父亲发脾气呢?因为一直没有听到喜子的声音。

  喜子对他父亲说钱在车上被偷了。他父亲拿起扫帚说那你去死吧!喜子咬牙硬是不吭一声,虽然他哭得声音再大,朵儿也听不到,总之就是不出声,或是不想让张母听到?

  又到周五,朵儿是撑了伞回来的,双脚在雪地上踩着,脚面十分舒服。撑伞的手,冻得发红,她觉不到冰凉,而是刺痛。朵儿却不为它担忧,倒像在迎接美好一样在雪地上走,追随着哈出的白气,要故意把呼吸变长。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大雪,常青的绿树被压得很难见到绿叶,同是一层层的雪树,晶莹可爱。眼前的街道,仍是长的,却是白雪的街。马路上已经有了许多车印。闲散的狗和漫走的人为这雪街添了活气。

  朵儿每想到那晚趴在树上的喜子,就想笑,是怕见到母亲吗?他对母亲怕得可真够厉害啊。那次一起去图书馆之后,就再没一起玩过,朵儿心里非常自责伤心,喜子又没做错什么。趁下雪,看哪里有好看好玩的地方,这周可以约他出去,把画还给他。

  张母这阵子一边工作,一面为陈先生的操心。虽然他已出院,但是债主还是催命般讨债。每晚她都是颓废模样,双眼无神,草草做事。

  午夜时候,朵儿已经熟睡,张母突然开灯将她惊醒。只见屋门不停地猛烈震动,母亲朝门的方向用力地喊话。她发现母亲的手直抖。朵儿害怕地不知所措,牙咬着被子,泪不停落下来。过了好一阵门外的人才停止了捶门动作。

  张母怔怔地坐在床上,将朵儿抱在怀里。她这才发现母亲眼睛红得骇人,像是害了红眼病。张母只抱住她,并没有要告诉她这事是为什么?哪来的这群人,之后该怎么办尔尔。

  朵儿也习惯这些,对好多事,不见多少的好奇。她自己也清楚,别人要说明给她,是多麻烦,口不能说,手语又不会。

  张母知道那是一群追债的,肯定有人说了她是陈先生女友,才过来对她们骚扰,给陈先生压力。

  张母现在不敢将朵儿单独放在家,便没去上班。朵儿也不想出门找喜子了,家里出这种事,什么心情也不会有,也怕给母亲添乱。早饭后,张母就上床补觉。朵儿丝毫睡意没有,关上门,坐在桌前读上次同喜子去书店买的书。不知道有什么机会能把画还回去,她不敢跑去他家。朵儿才想起来,喜子哪来这么多钱呢?

  周六晚上喜子站在窗前,朝她家发呆。朵儿同她妈妈去哪了?一直关门。一会儿,见朵儿开门出来,朵儿望了他一眼,忙回屋,出来时指指她的手,后用力将手里一团白纸扔出来,落在院墙外的巷子里。喜子忙下楼去捡。纸上写:

  你好啊。最近家里有事,我妈妈一直在,本来这两天想找你出去玩,看来不行了,下次吧。上次你送我的画真好看,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幅?真细心。可它也太贵了吧,不能要,下次我们一起退回去吧。

  谢谢你啊。

  2008.12.12

  喜子笑嘻嘻慢慢滑回家,踩着雪,窸窸窣窣的,十分悦耳。心想还个屁。回到家,躺在床上,将纸塞进胸袋里。

  周日晚上,灰沉沉的天,又飘下来连绵不断的雪,朵儿站在门前仰面望,密密麻麻的雪落下来,全是灰黑色,像群天上飞下的蚂蚁军队,一只只将落在人身上,心情也因这雪阴郁起来。

  张母一直躺在床上,憔悴得厉害,不晓得的以为她害了重病,在等着长眠。朵儿睡眠一直很好,她的环境,没有噪声,心事也极少有,却是容易被光惊醒,眼睛太敏感。这晚深夜,她又被灯光惊醒,揉揉眼看,是陈先生在同母亲坐在椅上说话。母亲一直点头,又在哭。陈先生一身黑色,黑皮鞋,黑裤子,黑皮衣。肩头在映着灯光,显得威风凛凛。陈先生见她醒了,起身朝她走来。她掀开被子坐起来。陈先生将她抱住。朵儿觉得他的手放在头发里,丝丝凉凉的,却不冷。

  张母将朵儿衣服递给她,要她起床。又在地上放个袋子,在屋里忙着转,不久就装了半口袋东西,全是些值点钱的首饰,相机等杂物。

  张母最近的照顾和关心,常常使陈先生心痛。当得知母女俩也被骚扰时,他心里又恨又愧。现在见到朵儿,更是觉得无地自容。他要带着母女俩逃,带着她们私奔,什么都不顾了。陈先生站在门口,一手抽烟,不停踱步望着外面,有些焦急神色,生怕这时候追债的过来。从口中呼出的白烟,直直泛灰色的是烟雾,团团淡白的是寒气。

  又到周五晚,喜子一瞥间,见朵儿家门是敞着的,没有开灯。周六仍是敞着,周日还是敞着,似乎就没有动过。喜子觉到不对劲,忙跑过去,屋里虽家具齐全,被子也都在,却看得出这里不住人了。桌面是乱的,全是空的瓶瓶罐罐与废纸盒。橱柜里碗筷还在。书桌还有笔筒,里面有许多画笔,铅笔,它们直愣愣的,透着失落,悲凉气,像是朵儿在望着的眼光,直直扎在心上,钻进去,淌出血。

  朵儿什么时候搬走的?他见有个抽屉半开着,露出一张画,喜子打开,全是朵儿之前画的,他一直想要的……泪也流了出来。

  喜子将画带回家,翻看很久。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对朵儿轻轻温柔地触碰。从窗户望着她家,他想着朵儿站在门口,安静的样子。泪始终止不住。

  那晚朵儿一个人坐在车后座,抱着书包哭,一切太匆忙了,连告别也来不及。书包有喜子送的画,这是喜子送的,她舍不得喜子,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贵重的情意。她望着车窗外匆匆滑过去的草木,村庄。

  她在抽屉中的一幅作品里留了话:

  喜子:

  我想世界很吵,我却一直很安静,连不舍与分别也如此。但我都记得。祝愿你幸福。

  2008.12.13

  不知道喜子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会拿走抽屉的画吗?全是送给他的啊。祝幸福应该是足够的,不快乐是不幸福,不如意也是不幸福,她有许多话想说,一切都来不及……

  朵儿越来越喜欢清淡的画风,留话的那幅就是,一艘小小的船,行在河流上,河流两岸是群山,没有艳丽色彩,只是轻或淡的铅笔印。

  她在画那艘小船时非常细心,仿佛是她的船。或许就是她的船。画里的小船,载着她的春天,在清清河水上,静静往前走,走到很远,远得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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