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小辑｜寻找“一号机”
李风宇/文
一
海韵南风，茉莉花开。
车行盐阜平原，黄海的风裹着微咸的潮意，从车窗缝隙间钻进来。步凤镇农光互补光伏电站铺展在天地之间，近八百亩土地上，万千片光伏板在日光下晶光闪耀，像一片倒映蓝天的银色海洋。黄站长站在田埂上，抬手朝远方一指，笑意里带着庄稼人般的自豪：“听说过鱼光互补吗?农光互补?牧光互补?我们这儿全有。发出的电早已并入电网——您家灯一亮，没准就有我们电站送出的一分光明。清洁能源，是大势所趋。”
光伏板下，西瓜藤蔓青翠欲滴，摘一只剖开，红瓤黑子，甘甜的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那滋味还未从舌间散尽，车子便已停在了南沈灶收费站的管理区。同样的西瓜，同样的清甜，同样诞生于那一望无际的光伏板下。南沈灶收费站位于盐城最南端，东台腹地，东望黄海，西枕204国道，是苏北连接苏中、苏南与上海的重要关隘。这里以“茉莉花开·海韵南风”为题，取茉莉清纯高洁之品、五色交辉之意，融东部高速之韵，塑“尚德、尚美、尚智、尚仁、尚廉”的服务品牌，将“五彩南沈灶”的旗帜插在苏高速的茉莉花丛中。海空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盐阜大地、黄海之滨，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交控人”骨子里那股蓬勃而出的精神劲头。
二
车轮复又转动，考斯特在高速上平稳疾驰。林荫大道的尽头，几个金色大字赫然跃入眼帘——南通天生港发电厂。高耸的烟囱吐出淡淡的轻烟，笔直地伸向云天；厂区却安静得出奇，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几声鸟雀啁啾，树枝摇曳沙沙作响，蝴蝶在花丛间翻飞，花园般的景致令人恍若走进了公园。
这座电厂，是清末状元张謇先生兴办的实业之一，始建于1921年，至今已逾百年。1999年被国家电力公司命名为“全国电力行业一流火力发电厂”，在全国同类型电厂中，它是第一家。主控室的电子屏幕上，各机组工作状态一目了然——满负荷运转，炉火正红。
厂办张杰主任向我们讲述起那段跌宕的往事：1921年，张謇在“实业救国”的呼声中筹划兴建这座电厂，却历经漫长的停顿与重启，直到1934年才正式投产发电。那一年，从德国引进的五千千瓦发电机组终于转动起来，电流注入江海大地——那是天生港电厂的功勋机组，被后人尊称为“一号机”。张謇生前壮志未酬，幸而他的事业继承者将这张蓝图最终化为现实。登上五十四米高的生产塔楼，眼前豁然开朗，大江浩荡奔流，江风中江豚逐浪，鸥鸟低翔，远处沪苏通大桥如巨龙横卧，而身后，是电厂高达一百一十九米的烟囱，默然守护着百年烟火。
时光荏苒，雪泥鸿爪。厂史馆里，一幅幅展板无声地诉说着“天电人”的足迹：从建厂之初承担“大生动力”使命的五千千瓦机组，到后来被周恩来总理赞为“小鸡生大蛋”的二十五兆瓦机组，再到如今弄潮驭浪的千兆瓦机组，乃至投资风电、光伏等新能源——天生港发电厂始终躬耕于江海之间，见证着“近代第一城”的日新月异。然而令人怅然的是，那台功勋卓著的“一号机”，却在时代的潮起潮涌中湮没了踪迹，历经查访，至今下落不明。仿佛“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张謇生前有言：“功不必自我出，名不必自我居。”这寥寥数语，道尽了先贤大哲的胸襟。“一号机”的神秘消失，是否也是冥冥之中，对先生那份常人难及之境的一种印证?
朱杏楼书记是资深煤电人，对电厂的历史与发展了如指掌。他说，火力发电是电力供给的基石，堪称国脉所系。张謇先生是近代中国当之无愧的“开拓者”，他的业绩是南通乃至中国的根基，早已载入史册。我们要继承的，是他奋发图强的精神。当我再次问起“一号机”的下落时，朱书记慨然答道：“一号发电机组是张謇先生手创的事业，也是他的精神寄托。企业精神需要历史记忆与未来蓝图共同形塑，我们要以先辈的劳绩激发员工的历史使命感，在守成中创业，在创业中守成。你放心，无论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我们一定能找到‘一号机’——它是我们企业精神的象征。”
宏大高敞的厂房里，保洁工缪师傅正埋头清扫。他身后的地面一尘不染，垃圾车却已堆得满满当当，铁丝、纸片、木条，杂陈其间。角落里一颗硕大的螺帽引起了我的注意，随口一问，缪师傅头也不抬，淡淡答道：“别小瞧，老机器上的，也是出过大力的。”我心里一动——老机器上的?说不定，它就是“一号机”的遗存?一斑窥豹，在新的机遇与挑战面前，天生港发电厂全员上下，立足深厚的文化底蕴，珍视创业岁月，踏着时代的节拍，书写着壮丽的诗篇。
站在花坛中张謇先生的塑像下，仰望着这位杰出的实业家，从他坚毅的面容上，我仿佛看到了那股穿越百年风雨的创业创新精神。
三
“一号机”究竟在哪里?
带着这个疑问，我们挥别天生港发电厂，登上江苏路渡3005号渡轮。舟行千里，通达天下，年轻的水手操舵鸣笛，劈波斩浪。这是逾千吨级的大型渡轮，通沙汽渡管理公司曾拥有十二艘这样的巨轮。自创立之日起，通沙汽渡便肩负着连接南北、畅达东西的重任。驾驶台舱壁上，一枚由红色灯塔与海浪组成的标识格外醒目。老船长施向平手指大江，语气沉定：“这段江面宽阔，风高浪急，百舸争流。”公司以“全国领先、江苏一流”为目标，打造行业示范，创立“红灯塔”党建品牌——灯塔象征目标方向，海浪象征无限希望。
由这些不惧风雨、勇立潮头的人们驾驶的渡轮，足以让每一位乘客安心。借船长的望远镜眺望，江岸上天生港发电厂的高大厂房与烟囱历历在目，白雾袅袅。我又惦记起那台见证一个时代引擎的“一号机”，不禁向老船长问起渡轮上的发电机。施向平眼睛一亮：“我们是船用发电机，四百五十马力，要不要到机舱看看?”
不等回答，他已率先走下舷梯，推开轮机舱门。机声轰鸣，明亮整洁的机舱令人几乎不敢相信——欢快运转的机器上没有一丝灰尘，没有半点油渍，褚红色的甲板擦拭得光亮如新，滴水不沾。置身其间，竟如走进自家客厅。不要小看这般光景，国内绝大多数船舶机舱都难以做到。施向平骄傲地说：“这是技术革新的成果，领先国内同行。轮机工以前满身油污，现在可比办公室里的白领还干净!”
码头上，通沙汽渡管理公司谢海兵书记的话犹在耳畔：“我们这支队伍有激情，敢闯拼，善创新；为社会创造价值，为通沙创造未来，企业与人才双向奔赴，共创辉煌!”眼前的一切令人动容。这些天遇见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充盈着一种踏实的动力，他们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在各自的岗位上绚丽绽放。这是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群人的故事。“一号机”看不见、摸不着，但你处处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涵养家国情怀，赓续精神血脉，这不仅是南通底色，也是江苏底色，更是中国底色。那股生生不息的精神，被今天的人们接过来，高举着，发扬光大。
“交控人”正以交通产业链为核心，朝着“国际影响、国内领先”的万亿综合交通产业集团和“世界一流企业”的目标阔步迈进，风雨无阻，一路向前。他们用双手创造着今天的辉煌，也用汗水编织着明天的希望。而那台神秘消失的“一号机”，或许并不曾真的离去——它只是化作了一种信念，融进了每一盏灯、每一度电、每一条通达四方的路与桥里。
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作家、文学读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