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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批评如何重建与读者的精神对话:“文学读评人”的读评实践观察|刘祖亮

  在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的广袤疆域之中,“文学读评人”是一个被问题所催生的概念。当学院派批评日益沉溺于理论自洽的象牙塔,以西方话语体系为圭臬,在概念推演的迷宫中渐行渐远;当媒体评论随波逐流于消费主义的浪潮,追逐热点、迎合流量,丧失文学评论应有的审美判断力与价值引领力,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显得尤为珍贵——它既不放弃批评的学术含量,又不拒绝与普通读者的精神对话。一边是高悬的理论楼阁,一边是浮泛的舆论狂欢,专业批评与大众阅读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高墙,文学批评本该具备的阐释功能、引导功能、沟通功能日渐式微。

  《雨花》杂志原主编李风宇先生在四十余年的文学生涯中,完成了作家、编辑、读评人三重身份的熔铸。诚如有的评论所言,这三重身份并非职业的简单叠加,“而是在数十年文学生涯中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共同铸就了他读评实践的底色”。他的读评不以凌空裁判自居,而是以共情之心进入文本;他长期置身文学生产一线,既能掂量单篇作品的得失,也能预判作家的成长潜力;他率先提出“文学读评人”的概念,主张优秀的读评人需要“兼具作家的感性、学者的理性与编辑的现场意识”,以独立姿态连接作者与公众,搭建专业批评与普通读者之间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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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种多重身份的相互滋养,使李风宇的批评呈现出一幅独特的文化图景:他评诗人格风,以“盐渍般的疼痛感和麦芒般的锐利感”勾勒其诗歌气质;他谈王慧骐散文,以“文学的游离与其独在”阐发其精神姿态;他读牧风散文诗,提出散文诗创作“稍不注意便会流于两端”的核心判断;他观照黑小白诗集,在甘南大地与波斯诗人的古老吟唱之间建立跨文明的精神呼应。他的读评,既是以显微镜般的精微进入文本肌理,又是以望远镜般的视野俯瞰文化版图,兼有学术的严谨、创作的温度与传播的自觉。

  本文拟从身份构成、文本细读、跨域视野、言说方式、批评伦理五个维度,系统梳理李风宇文学读评实践的方法论体系与价值取向,探究这一“文学读评人”范式为当代文学批评重建公共性所提供的启示。

  批评家主体性的建构,是文学批评的核心命题。李风宇的读评实践之所以别具一格,首先在于他实现了批评主体的全面“在场”,而非超然“抽身”。

  身为作家,李风宇的批评具有一种“同代人的理解”。他写作了数百万字的传记、散文与小说,长篇传记《花落春仍在》《失落的荆棘冠》与小说集《神石》等作品累积的创作经验,使他的读评不以凌空裁判自居,而是以共情之心进入文本。“读评阐述没有理论层面的探索,跟随作品议论的发散性、文学性是其基本特征”——这种“跟随”的姿态,非躬身入局者不能为。他论诗人格风,以“盐渍般的疼痛感和麦芒般的锐利感”勾勒其诗歌气质;他谈黑小白诗集,从“脸庞黝黑,笑起来露出白亮得能够将阳光弹飞的牙齿”这一印象入手,直入诗人的精神质地——若非对创作之艰难有切身体会,断无以如此具象的语言捕捉诗魂的能力。

  作为编辑,李风宇的批评具有一种“现场感”。他长期置身文学生产一线,创办“雨花写作营”,推动建立“读者俱乐部”,参与创建兴化毕飞宇写作工作室,主持编辑出版首次“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专刊。这种职业素养赋予他双重判断力:既能掂量单篇作品的得失,也能预判作家的成长潜力。评析罗一民《开路先锋:张謇》时,他注意到作者“兼具学者与实践者的双重身份所带来的独到视角”——“曾在南通主政十余年”的经历,让作者对张謇的事业有着“超乎常人的共情与理解”。这份对“跨界经验”的敏锐捕捉,正是编辑的现场意识在读评中的自然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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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读评人,李风宇的批评则具有一种“自觉的摆渡”。他率先提出“文学读评人”这一概念,其角色定位清晰而独特:不是学院派的“裁判员”,不是媒体圈的“吹鼓手”,也不是作家同行间的“捧场客”,而是作品与读者之间的“摆渡人”。李根龙先生在评论文章里精准阐释了这一角色的核心特质:优秀的读评人需要“兼具作家的感性、学者的理性与编辑的现场意识”。这不是对知识结构的简单要求,而是一种批评伦理的确立——读评人必须以独立的姿态,既深入文本内部,厘清作品“写了什么”“如何写”“为何写”,又立足大众阅读视角,用通俗晓畅的语言拆解文本内涵,消弭专业文学解读的阅读门槛。

  三种身份的融合,使李风宇的批评形成了“有立场而不偏执”的独特品格。他的批评既有立场——对“接地气”的创作执念,对精神独立性的坚定守护;又不偏执——始终秉持“贴着时代的脉搏、作家的呼吸与读者的期待生长”的在场伦理。这不是三重身份间的机械切换,而是长期文学生涯中相互浸润、彼此成就的精神底色。正如汪焰明所言,梳理李风宇的文艺读评,不仅是对一位复合型文学工作者业务记录的审视,更是对“江苏文学批评传统中在场、真诚、务实、深刻等精神的回望”。

  李风宇批评大厦的基石,是扎实的文本细读。“批评不能脱离文本空谈理论,就像医生不能不看病人就开药方”——这一朴素的信念,使他的批评具有一种“显微学”的品质。这种细读并非封闭于文本内部的孤芳自赏,而是以微观研读为起点,向外层层拓展,最终抵达宏观的文化视域。

  “意象为核心的精研”,是李风宇文本细读的首要路径,尤其在诗歌批评中体现得最为充分。评析黑小白诗集《黑与白》时,他紧紧抓住“黑与白”这一核心对立意象,追踪其内涵的演变轨迹:在《雪山》中,“白”是雪山的圣洁,“黑”是山影的深沉,二者构成自然景观的和谐共生;在《夜行者》中,“黑”是现实的困境,“白”是理想的微光,形成生命历程的矛盾冲突;在《生死课》中,“黑与白”升华为死亡与新生的辩证统一。李风宇由此揭示出诗人如何以甘南地域性的自然物象为载体,表达具有普遍性的生命哲思。这份研读深度,远非浮光掠影式的印象点评所能及。

  “文体特质的精准把捉”,是李风宇细读的又一特色。评析牧风散文诗创作时,他率先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什么样的散文诗才是好的散文诗?他的回答简洁而清晰:好的散文诗“介乎诗歌与散文之间,既要有诗歌的内核,又要有散文的舒展”。他继而精准点出散文诗创作的双重困境——“稍不注意便会流于两端:或过于拘谨而失却散文的自由,或过于散漫而失却诗的凝练”——而牧风的创作之所以堪称典范,正是因为它“在这两端之间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贴着大地行走,不陷于泥沼,也没有流之于空泛”。这种判断绝非印象式的感慨,而是建立在对散文诗文本语言、意象、节奏、结构的缜密分析之上。李根龙指出,这种对“文体内核”的把握,“与我国自古以来的文论一脉相承”,触及了“诗言志”与“文以载道”这一中国古代文论双峰在当代创作中的延续。

  尤为可贵的是,李风宇的细读从来不是封闭的文本内耗。他善于从细读中发现问题,再以文化互文的视野予以阐释。评析黑小白时,他从诗集题记“黑与白,相互对立/又浑然一体”切入,将其与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诗句并置——“当你我走到那帘幕之外,这个世界仍将长久地存在”——揭示出不同文化传统中“光明与黑暗”“生命与死亡”母题的诗学共鸣。这种跨文明的比对,使他的批评既“入乎其内”深耕文本肌理,又“出乎其外”放眼文化格局,实现了从微观文本研读到宏观精神阐释的层递跃迁。

  李风宇的批评视野,具有显著的跨域特性。他能够打通文学、历史、商业乃至视觉艺术的壁垒,在看似不相关的领域之间建立富有生产性的对话关系。这种跨域观照的深层动力,源于他对“艺术本质相通性”的深刻把握——无论语言艺术还是视觉艺术,无论高雅文学还是通俗文化,其核心都是情感表达与意义建构。

  “文商跨界的批评自觉”,是其跨域实践中最具独创性的探索。评析印华的商战小说《潜伏商圈》时,他并未局限于情节、人物、结构的传统小说分析路径,而是结合作家从水手到企业家的跨界经历,将真实的创业沉浮与小说叙事相互印证,阐释作品中“人性善恶与商业复杂性”的主题。他指出,印华用创业打拼征途中的“汗水、泪水以至血水”记录下沿途风景,使小说“不仅仅是纸面上的商业图画,同时也是作者精神世界的袒露”。这种将商业经验与文学表达互释的分析路径,打破了传统文学批评的学科边界,为商业题材文学作品的解读提供了全新的思考维度。

  “文艺互通的通感式评析”,打通了语言艺术与视觉艺术的审美壁垒。评析摄影家吉龙生的作品时,他摒弃摄影专业领域的光圈、构图等技术性评判术语,转而借用文学意象的解读方式,将镜头之下的梅花、桂花比作“抒情诗篇”“写意散文”,挖掘摄影作品背后暗藏的文化精神与审美意蕴。品读赵钲指画之时,他以极具诗性的文字描摹其艺术特色:“指甲划过如一痕新月,指腹重按似大石当衢,掌缘横扫若银瓶乍破”——以文学通感修辞,将抽象的笔墨韵律、指尖技法具象化,让视觉艺术的审美意境借助文学语言得以极致传递。这种言说,既是对艺术作品的精准解读,本身也是一种审美再创造。

  李风宇还善于搭建文史互文的阐释框架。评析徐廷华《百年百人情与事》等人物传记作品时,他提出“情事交织”的解读理念,既梳理历史人物的人生功业与时代轨迹,又深挖日常生活中的温情细节与情感羁绊,以微观的人性温情补充宏大的历史叙事。这种读评路径,让传记文学既具备史料的严谨性,又饱含文学书写的人文温度,实现历史真实与文学审美的有机统一。

  跨域观照的批评视野,使李风宇的文学读评摆脱了单一文体、单一领域的局限,以核心文学理念为圆心,向外辐射至各类文艺创作领域。这种在不同领域的裂隙之间发掘文学价值、在多元文化交融之中探寻精神共鸣的能力,让文学读评不再是封闭的文字游戏,而成为联通各类文艺形态、对接多元社会现实的重要精神桥梁。

  李风宇的批评语言独具魅力,实现了学术严谨性与文学感染力的辩证统一。其语言风格的核心特质,汪焰明概括得极为精准:“读评阐述没有理论层面的探索,跟随作品议论的发散性、文学性是其基本特征”。这句话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批评理念——李风宇的批评语言,本质上是一种“意象化”的学术言说,传承了中国古典文论“以诗论诗”的批评传统。

  他善用通感修辞将抽象的艺术感受转化为可感的语言符号。评王慧骐散文时,以“鸟儿虽小,玩转的却是天空”形容其创作中“小切口、大视野”的特点——这短短十个字,不仅精准概括了作家“以日常生活细节表达宏大人生感悟”的创作风格,更以诗性比喻让读者会心一笑。此句在文学青年当中传颂至今,本身就证明了批评语言本身可以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创造。评赵钲指画时,“指甲划过如一痕新月,指腹重按似大石当衢,掌缘横扫若银瓶乍破”——这不是修辞的刻意装点,而是批评思维本身具象化的自然流露。

  这种语言风格的形成,根植于李风宇对批评本质的深刻认知:文学批评本身就是一种审美再创造,应当是“思想的诗”。他借鉴了中国古代文论“以意逆志”“知人论世”的批评方法,但又融入了现代美学的理性思辨,形成了“感性体悟为先导、理性思辨为内核”的递进式批评范式——感性体悟不是结论,而是思想的前奏。他在评黑小白诗集时,以“从心底吟唱的天赋是扭捏不出来的”这一充满感性直觉的判断开场,继而层层深入,引经据典,完成从经验感知到学理分析的完整闭环。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李风宇的语言中蕴含着对“文脉”的自觉体认。评黑小白时,他提及祖父李竟容先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翻译过波斯诗人海亚姆的《鲁拜集》,由此建立起一种跨越家族代际、超越东西文明的独特阅读视角。当他说“黑小白是国内少数用诗歌诠释欧玛尔·海亚姆的诗人之一”时,他读到的不仅是黑小白诗歌的文本特征,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呼应。这种“以血脉感受文脉”的言说方式,使他的批评具有了普通学术评论难以复制的温度与厚度。

  其语言既是思想的载体,又是美学的化身。李风宇将理论思辨化入意象丛生的诗性表达,使批评本身成为文学作品。他以文学读评实践回应了一个古老的命题:好的批评,应当是“一半是学者,一半是诗人”;好的读评文字,应当既能以理性照亮文本,也能以诗性打动人心。

  贯穿李风宇批评实践的,是一套清晰而坚定的价值坐标:既要有深扎现实的根基,又要有超越现实的精神独立。这两极在他的批评中并不构成矛盾,反而形成一种辩证的统一。

  对“接地气”的执着坚守,是李风宇价值立场中最鲜明的底色。他始终坚持,文学从来不是悬浮于云端的精神奢侈品,唯有扎根现实烟火、贴近大众生活,方能拥有持久的生命力。在评析基层纪实文学作品时,他反复强调“接地气是文学繁荣的根基”,盛赞作品对基层劳动者真实生存状态的书写——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审美愉悦,更在于记录那些被主流视野忽略的生存经验。面对“坡子街”文学现象,他精准点评其创作内核:“于平凡日常之中窥见社会百态,于人间烟火之中体察人性冷暖,站在低处观察世间百态,立于高处思考时代人心”。他高度评价《天眼》这部小说“把笔触扎进江南水乡的烟火里”,“贴着泥土生长”。这份对“接地气”的坚守,让他的读评始终心系民生,保有浓厚的人间烟火气。

  与此同时,李风宇对“精神独立性的坚定守护”,构成其批评伦理的另一翼。在高度推崇现实书写的同时,他清醒地警惕着文学创作过度世俗化、功利化的倾向。评析王慧骐散文集《安静做最慢的事就好》时,他创新性地提出“文学的游离与其独在”这一理论命题,将王慧骐远离城市喧嚣、隐居湖畔静心创作的精神姿态,与梭罗寻找“瓦尔登湖”的经典形象相对照,肯定这种“与功利保持距离、守护内心宁静”的创作选择。他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傲慢与偏见无处不在”,批判文学界存在的排他性评判误区:“文学其实是有排他性的,往往选择性忽略客观存在,但这并不妨碍社会大众的真实阅读体验”。在他看来,文学既要俯身扎根现实土壤,也要抬头坚守精神晴空;既要倾听大众的阅读心声,也要保有自己的独立审美判断。

  “现实根脉”与“精神独立”在李风宇的批评中形成了一种充满张力的统一:真正的文学既要深扎现实土壤,又要保持精神的翱翔姿态;批评家既要心系时代,又不被时代挟持。他赞颂接地气的书写,也捍卫与功利保持距离的游离;他推崇读者意识的复归,也坚守读评人独立的审美判断。在地气与天际线之间的张力地带,他以清醒、中立、真诚的姿态面对每一部文学作品,守护着文学批评最珍贵的精神尊严。

  在当代文学批评亟需重构话语体系、弥合圈层裂痕的时代语境下,李风宇深耕四十余载所践行的“文学读评人”批评范式,并非简单的文学评论形式创新,而是一场立足文坛现实、回归文学本心的批评实践。其多重实践成果,为当代文坛发展提供了极具分量的参考价值与现实启示。

  从理论层面而言,李风宇率先界定“文学读评人”的概念内涵、角色定位与核心素养,将作家共情、编辑视野、学者思辨、大众视角融为一体,构建起区别于传统学院批评与通俗评论的本土化中间性批评范式。他激活了中国古典文论“以意逆志”“知人论世”的优秀阐释传统,同时融合现代文本细读与跨域比较方法,实现传统文论智慧与现代批评思维的有机融合。

  从实践层面而言,他以自身海量的读评创作,搭建起作家创作与大众阅读之间的坚实桥梁。一方面,他深入发掘各地文坛新人新作,精准研判创作优劣,指引青年创作者明晰创作方向,为当代文坛培育新生力量;另一方面,他以通俗晓畅、兼具温度与深度的读评文字,降低专业文学解读的阅读门槛,引导普通读者建立健康的文学审美观念,助力营造全民阅读的文学生态。

  从文人担当层面而言,身兼创作、编辑、读评三重身份的李风宇,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践行了当代文人的文学使命。在文学日益受到市场化、娱乐化思潮冲击的当下,他始终坚守文学纯粹性,拒绝浮躁、摒弃捧场,以理性的判断、真诚的态度对待每一部文学作品。他写评论从来不居高临下地审判,一贯深入文本肌理进行精神勘探。

  从甘南雪域的诗意吟唱到江南水乡的烟火书写,从德清俞氏的文化世家到大众市井的日常记录,李风宇所探索的“文学读评人”品评再次证明:优秀的文学评论,从来不需要悬浮的理论堆砌,也无需浮躁的情绪宣泄,唯有心系读者、坚守本心,方能让文学评论重拾阐释的力量,在对接时代中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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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祖亮,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文学艺术评论人、文学艺术期刊编辑,各类作品逾百篇散见于国内各大报刊、新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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