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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剑|在城市与星空间筑桥:读评侯求学诗集《此岸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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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求学 ,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出版有诗集《牧野放歌》《对饮——侯求学诗歌二集》等,散文作品入选《散文十二家》第五辑。在国家、省级专业刊物发表各类作品逾百篇)

  读侯求学的第三本诗集《此岸彼岸》,我们进入的不仅是一位诗人退休前后数年的心灵档案,更是一座由语言构筑的精神桥梁。这座桥梁横跨在“求学、求朴、求实、求新”的四重维度之间,连接着个体生命经验与普遍人类境遇,也连接着脚下这片名为如皋的土地与无限辽阔的精神星空。

  诗集以“此岸彼岸”为名,已然昭示了诗人内在的辩证视野。此岸是具象的、肉身的、日常的;彼岸是抽象的、精神的、永恒的。而诗歌,正是侯求学在这两岸之间摆渡的舟楫,是他“吃进草后的不断反刍”后提炼出的生命结晶。这五辑210首诗歌与散文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从对存在本质的形而上思索(拾贝篇),到梦境与现实的交织互文(如梦篇),再到血脉深处的乡土回响(乡音篇),继而延伸至生命延续的温暖凝视(含饴篇),最终抵达散文诗这一更自由形式的探索(散文诗)。这是一个诗人的精神年轮,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普通知识分子心灵史的切片标本。

  求学:在存在的迷雾中寻找光

  “求学”在侯求学的诗歌谱系中,首先是一种朝向未知的精神姿态。这种“学”并非知识的简单积累,而是对存在本身的持续叩问。《我们终将被遗忘》中,诗人从家族记忆的湮灭谈起:“确认我们家没有家乘遗存/甚至连祖坟都已湮灭”,进而推及人类整体的命运:“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在辉煌中湮没”。这种对遗忘的清醒认知,反而成为珍惜当下的动力。诗人不是在哀叹,而是在“一脉相承在血液中”找到对抗时间暴政的方式。

  在《凭什么我们就必须生存》中,这种求索达到了哲学的高度:“阳光、空气和水,需要我们吗/寻求答案让我惊出一身冷汗”。诗人将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悬置,以谦卑的姿态重新审视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这种反思不是虚无的,而是通向更深刻感恩的路径:“陷入了无以为报的自责和/自哀自怜”。侯求学的“求学”始终带着体温,是肉体与思想同步进行的勘探。

  《跟不上的思维》则展现了诗人在高速变化时代中的认知焦虑:“地球是圆的已被证明了上百年/我们仍然将它视为一块平板”。这种滞后性不仅是认知的,更是存在论的。诗人敏锐地捕捉到现代人的精神分裂:肉身已进入太空时代,思维却仍困在二维平面。这种张力构成了侯求学诗歌的重要动力源——他不满足于简单的抒情,而是要将诗歌作为思考的现场,作为“寻找太阳和星星的闪亮”的勘探工具。

  求朴:土地的伦理与语言的谦卑

  如果说“求学”是向上的攀登,“求朴”则是向下的扎根。侯求学的诗歌语言具有一种自觉的朴素美学,这种朴素不是技艺的贫乏,而是美学的选择,是伦理的立场。他在后记中坦言:“在我的诗歌中没有华丽的词藻,多是朴实的字句,我想这是因为我就生活在朴实之中的缘故。”这种“生活在朴实之中”的状态,使他的诗歌获得了天然的 authenticity(本真性)。

  在乡音篇中,这种求朴精神得到了最饱满的呈现。《黑塔菜》从日常食材切入:“树叶辞别枝头扑向大地/炊烟给黄昏披上梦想的婚纱”,却升华为对乡土精神的礼赞:“它向五湖四海传送着爱和健康”。《家门口的老井》则以一口井为原点,辐射出整个乡土中国的伦理图景:“一口井/滋润了几代人/关于它的故事如其汩汩流淌的甘泉”。这些诗歌拒绝隐喻的过度膨胀,让事物自身说话,实现了海德格尔所说的“让存在者存在”。

  这种朴素更体现在诗人对自我身份的认知上。《诗人》一诗以近乎解构的方式消解了诗人的光环:“神说/诗歌只应天上有/我在人间刨食”。诗人将自己置于“燕子和小草”的学生位置,这种谦卑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对诗歌生态学的深刻理解:真正的诗歌不是凌空蹈虚的产物,而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当他说“我生怕燕子和小草一声嘿哟/又让神胆颤心惊”时,我们听到的是对自然秩序的敬畏。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侯求学的“朴”并非田园牧歌式的怀旧。《漩涡》中,诗人面对现代化对乡村的冲击:“我不知道那奔突而来的高速公路高速铁路/除了在原本空旷的天际划上了几道抹不去的印痕/除了将乡村的宁静予以彻底地击碎之外/是否真正让乡民得到了睡梦中都希冀的幸福和富足”。这种反思是辩证的:既看到发展的必要性,也警惕其代价。诗人的“朴”因此具有了批判性的维度,成为一种对抗异化的精神资源。

  求实:在时代的褶皱里采集盐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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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求学的“求实”,是对生活现场的不离不弃,是在时代的褶皱里采集“日常生活的盐”。他的诗歌具有强烈的在场感,这种在场不是对现实的简单复制,而是经过诗性转化后的“更高的真实”。

  《半边天》从性别视角切入历史:“千百年来/您却蒙受了与生俱来的/屈辱”。诗人将女性置于历史的主体位置,但避免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指向共同的“母亲”原型:“其实,即便顽石也有母亲/更别提什么弄瓦弄璋/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大地”。这种处理既保持了批判的锐度,又超越了对抗的逻辑。

  在《病毒》中,诗人直面身体的脆弱性与医疗系统的异化:“病毒在我的喉口/支气管/肆虐”。但诗歌的力量不在于描述病痛本身,而在于揭示病痛背后的社会关系:“医生就是个职业机器人/他们不再望闻问切/医检报告只跟药品挂钩/只跟唯一能使医生兴奋的奖金挂钩/跟我却毫无关系”。这种“求实”是对表象的穿透,抵达存在之痛的核心。

  《凛冽的冬风》展示了诗人如何将个人体验转化为时代寓言:“从爱到怨/从怨到恨/似乎就是流星划在天幕的速记”。冬风成为信使,传递着个体无法言说的“担忧”和“真心”。这种转化能力使侯求学的诗歌避免了私语化的陷阱,获得了公共性的品格。

  尤为珍贵的是,诗人的“求实”始终保持着温度的平衡。《零头酒》通过家中残留的半瓶酒,串起一生的记忆版图:“那快到底的泥池、国池、杜康、尖庄/见证了一段青春岁月”。这些具象的物成为时间的容器,承载着“兄弟情谊”“怜爱和慈祥”“普通人的欢乐”。在这里,“实”不仅是事实,更是情感的真实、记忆的真实。

  求新:在形式的边界处拓殖

  作为第三本诗集,《此岸彼岸》展现了侯求学在诗歌形式上的自觉探索。这种“求新”不是为创新而创新,而是内容对形式的自然要求,是表达冲动对既有程式的突破。

  散文诗部分的设立本身就是一个创新之举。《请葬我于大海》以三章结构,完成了对死亡观的系统表达:“请葬我于大海”的呼告反复出现,形成交响乐般的复调效果。诗人将大海视为终极归宿的理由充满诗意与哲思:“归于大海实乃皈依自然。既然山水相连,涓流终归大海,何不自主选择,走出人生这最后一步?!”这种散文诗形式,既保持了诗歌的密度与强度,又获得了散文的舒展与从容。

  在《雪的记忆》中,诗人创造了一种“记忆蒙太奇”:从童年对温饱的憧憬,到求学归途的艰辛,再到“三八节”大雪中庄稼的困境,最后到与孩子戏雪的场景。这些记忆片段不是线性排列,而是根据情感逻辑组接,形成了立体的记忆建筑。特别是结尾处的升华:“在我的内心,还是为雪留下了一席之地,既不想让它有沙尘,又不想让它寒冷,更不想让它受到侧目,总想让雪在我心中阳光地、寂静地、干净地、温暖地、尽情地下”,这已不是对雪的描写,而是对理想生存状态的塑形。

  《我与路》则展示了诗人对传统意象的现代重构。从鲁迅“世上本没有路”的经典论述出发,诗人加入了个体化的思考:“我走过很多的路,很少记得那些路名,就像路也从来没有记住任何一位走过的人一样”。这种双向遗忘的洞察,使“路”的意象从浪漫主义的象征,转变为现代人存在处境的隐喻。而结尾的宣告:“我走的路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走过,甚至还不成其为路,那又怎样,所有这些都改变不了我和路”,则是存在主义式的决断——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自己的路。

  形式创新最极致的体现或许是《修面》这样的短诗:“清晨/站在镜前修面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每天这左一刀右一刀的/不恰恰把自己的姓氏刻到了/脸上”。将日常剃须动作与姓氏的铭刻相联系,这种联想本身就是一个诗意的飞跃。诗人发现了隐藏在最平凡动作中的形而上学:我们每天都在用最具体的方式,确认自己最抽象的身份。

  此岸与彼岸的辩证:作为桥梁的诗歌

  回到书名“此岸彼岸”——这不仅是空间意象,更是侯求学诗歌美学的核心隐喻。在他的诗歌宇宙中,此岸与彼岸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通过诗歌实践不断沟通、互相转化的动态过程。

  《龙游河情思》完美体现了这种辩证:“没有桨声灯影的喧闹/却有着沉稳的安静”。诗人将地方性的龙游河,与董小宛、胡瑗等历史人物勾连,使具体的地理空间获得了时间的深度。“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还会听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河流成为文明的载体,物理空间升华为文化空间。此岸的河流通向彼岸的历史记忆。

  在《千重浪里的亲娘》中,母亲与麦田的意象重叠:“那满眼的金黄随风荡漾/正是您养育的儿女向您飞奔”。自然景观与亲情伦理在此融合,形成感人至深的画面:“我分明看到娘亲眼里翻滚的浪花/脸上的千重浪”。土地的丰饶与母亲的奉献互为隐喻,此岸的农业劳动获得了彼岸的仪式意义。

  而《请葬我于大海》则完成了从生之此岸到死之彼岸的诗意规划:“毋需送别,毋需鲜花相伴;可顺流而下,如鱼得水;可乘风而去,与海鹰同行”。诗人对死亡的想象不是恐怖的,而是解放的、回归的。特别是结尾的承诺:“因为对大地的眷恋,我会将你放出的漂流瓶送回你的岸边”,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联系。此岸的眷恋将在彼岸以诗意的方式延续。

  这种此岸与彼岸的沟通,最终指向的是诗歌的本体功能:诗歌不是在生活之外,而是生活的精粹形式;诗歌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更深地进入现实。侯求学在《作诗》中坦诚:“我作诗/将心里流淌的字句/倾泻成白纸黑字/然而,我不敢说这些就高于生活/甚至,我觉得没有说出我真实的生活”。这种对诗歌局限性的清醒认知,反而使他的诗歌获得了真诚的力量——诗歌不是生活的替代品,而是生活的“反刍”,是经过心灵消化后的二次呈现。

  结语:在稀缺时代守护诗的丰饶

  在一个诗歌边缘化、语言通货膨胀的时代,侯求学的诗歌实践具有特别的意义。他的写作证明了:诗歌不是文化装饰品,而是生存的必需品;诗歌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每个认真生活者的潜在能力。

  《此岸彼岸》呈现了一个完整的精神生态:从个人到家族,从乡土到民族,从生到死,从记忆到想象。在这个生态中,“求学”提供高度,“求朴”提供深度,“求实”提供温度,“求新”提供锐度。四者合力,构筑了一个既扎根大地又仰望星空的意义世界。

  诗人说:“诗心永远年轻。我将一如既往地歌唱生活!”这不仅是创作宣言,更是一种存在伦理。在《沉寂》的结尾,诗人写道:“当所有的声息都沉寂着的时候/只有流水和河岸相互依偎/一切远没有结束/然而它知道/这一切都不重要”。这种“不重要”的领悟,恰恰是对“重要”的重新定义——在宏大叙事之外,在历史暴力之外,那些细微的、持久的、沉默的依偎,或许才是抵抗遗忘的真正力量。

  侯求学的诗歌,正是这种“依偎”的美学实践。他依偎着龙游河的流水,依偎着黑塔菜的清香,依偎着祖父酒壶里的记忆,依偎着孙辈好奇的眼睛。通过这些具体的依偎,他抵达了普遍的乡愁;通过这些有限的此岸,他眺望到了无限的彼岸。

  当读者打开这本诗集,进入的不仅是一位诗人的心灵世界,更是通过这个个体心灵折射出的时代精神地形图。在这张地图上,每条路都通向自我与他者的相遇,每个意象都连接着记忆与未来的对话。而诗歌本身,就是最忠实的向导——它不承诺捷径,但保证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大地上;它不贩卖幻觉,但允许我们在语言的微光中,看见比现实更多一点的光。

  这就是侯求学的《此岸彼岸》:一部用朴素语言写就的精神史诗,一座在尘世与星空间悄然架设的诗歌桥梁。它邀请每一个过路人稍作停留,在词语的此岸,眺望存在的彼岸;在有限的此生,想象无限的彼生。

  作者简介:曹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诗人、文学读评人;曾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研究出版社党委书记、中版昆仑传媒总经理;现为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微视频(微电影)专业委员会副会长。(责编:海 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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