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这部《人·城·湿地》书虽不厚，掂在手里却颇有分量。不单因其十三万余言的体量，更因那字里行间沉积的，是盐城这方水土上千年的潮起潮落。赵永生兄与我相识多年，知道他写小说是一把好手，笔下的人物命运跌宕、爱恨情仇，素来酣畅淋漓。此番见他转向非虚构，捧出这样一部作品，初时略感意外，细读之下，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写了大半辈子的人间故事，终究要回过头来，为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立一个传。 
这确是一部“立传”之作。传主不是某个呼风唤雨的英雄，而是盐城——这座枕着黄海、挽着湖荡的城市，以及栖居其上的人群，和那片不断向海生长的湿地。作品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将“人、城、湿”三者，置于同一个生命的脉络里去审视，去书写。它不是冷冰冰的方志汇编，也不是风花雪月的游记散文，而是一场深沉、绵密且充满体温的对话。作者仿佛一个孤独的考古学家，手持文献的铲，脚踏泥泞的地，一层层地剥开时间的堆积，只为探寻那条从远古滩涂走向今日世遗的精神脉络。
读这部书，首先惊叹于作者田野调查的功夫。文字里有一种脚力，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质感。他写条子泥的勺嘴鹬，不是在书斋里翻检鸟类图谱，而是真正走进那片潮间带，在冷风里守候那些勺子般的小嘴如何觅食；他写麋鹿王国的争霸，那“愿赌服输”的雄鹿甩尾走离的细节，若非经年累月的观察，断然写不出那股子荒原上的苍凉与尊严。这种“用眼用心去书写大自然”的姿态，使书中的草木鱼虫、潮汐滩涂，都带着一种鲜活的呼吸。读者仿佛跟随着他的脚步，从灌河口走到弶港，看日出时沸腾的滩涂，听秋潮暴怒时的隆隆巨响，最后在湿地公园的垛田旁，看一方方油菜花田如何在水网间织出生活的锦绣。这是一种沉浸式的阅读体验，文字不再是平面的符号，而是一个可以走进去的辽阔空间。
与其深厚的田野考察相映衬的，是史料爬梳的严谨与扎实。书中随手征引《汉书·地理志》《宋史·食货志》、明清方志乃至《世界遗产提名地—IUCN技术评估》报告，却能不着痕迹地化入叙事。写黄河夺淮，七百多年泥沙如何重塑海岸线，既有杜充决堤的戏剧性场景，又有地理变迁的科学严谨；写盐政兴衰，从刘濞“招致亡命”煮海为盐，到后来盐商云集扬州、“百万以下者谓之小商”的豪奢，史料的运用如盐入水，咸淡得宜。尤为难得的是，他将这些宏大的历史叙事，始终扣回到“生民”的命运上。那一章“生民”，从东夷、淮夷的踪迹，写到孙坚任盐渎县丞、凿下“瓜井”，再写到“洪武赶散”、张謇兴垦，一笔一笔，写的都是那些在盐碱地上讨生活的先民，如何在朝代更迭、海侵海退间，扎下根来，繁衍生息。历史的大势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化作了百姓家谱里一行“祖籍盐渎，三国西迁”的记载，这种由宏大而入幽微的笔法，最见功力。
然而，倘若仅有扎实的史料与田野，这部书或许只是一部优秀的地方志。赵永生高明之处，在于他用文学的笔触，为这些硬核的材料注入了魂魄。作为资深的散文家和中篇小说高手，他深谙叙事之道，懂得在何处铺陈，在何处留白。写丹顶鹤，他不忘徐秀娟那个“一个真实的故事”，将人与鹤的深情写得哀而不伤；写大纵湖，他从地质变迁的潟湖说，自然过渡到东晋古城沉没的民间传说，再到当代重建的东晋古城，历史、传说与现实在此重叠，生出一种迷离的梦幻感。他的文字干净、醇厚，没有时下散文那股子泛滥的抒情和堆砌的排比，而是有一种以少许胜人多许的简约与理趣。谈文论史时，他是清醒的旁观者；描山画水时，他又成了深情的歌者。这种史笔与文心的交融，使得整部作品既有学术著作的骨力，又有大散文的气韵。
最令我感慨的，是这部书贯穿始终的“盐城精神”。这精神是什么?是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意象：向海而生，海退陆进，一代代人追着潮水走，在荒凉的滩涂上煮海为盐、开垦为田。从伏羲氏东迁，到孙坚训练兵士，再到张謇带领启海人北上兴垦，这条东进的道路上，写满了筚路蓝缕的艰辛，也写满了生生不息的希望。而到了当代，这种精神有了新的内涵。书中以近三分之一的篇幅，详尽记录了盐城黄海湿地申报世界自然遗产的跌宕历程。从王荣平的一念之起，到国际评估的步步惊心，再到“退回重报”的至暗时刻，最后巴库落槌时的热烈掌声，那不仅是政府官员的运筹帷幄，更是无数盐城人的默默付出。为了保护条子泥，已经批准的围垦项目毅然停止；为了让世界读懂盐城，申遗团队做出了几十份国际说帖。这种“功成不必在我”的担当，这种对世代守护之地的珍视，不正是先民精神的当代回响么?
《人·城·湿地》是一部大书，它写的是盐城，又不仅仅是盐城。它写的是中国漫长海岸线上，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地方，如何在与自然的千年互动中，塑造了自己的城格与人格。赵永生用他小说家的叙事能力、散文家的抒情笔调，再加上史家的严谨目光，为读者呈现了一个立体、丰饶、充满生命力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滩涂的辽阔也有人的体温。它让读者看到，文学在虚构之外，还有一条更为坚实的道路——那就是用双脚丈量大地，用双眼凝视万物，再用一支笔，将江河入海处的千年涛声，凝定成纸上的永恒回响。 
李风宇，资深编辑、文学读评人;出版有小说集《神石》、长篇传记《孙中山》、《花落春仍在》、《靠右行驶》、《俞平伯评传》等约计300余万字；小说作品曾入选《小说选刊》，散文作品入选《新华文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报刊文摘》等选刊；有50余万字书籍被译为英、德文字，印行国外。文学评论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网络。(责编：海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