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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弦与续音 当“嘉兴小百花”重组后

  农历丙午年的春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有越韵。

  “槜李城,春又来。”3月8日,在嘉兴人民剧院内,当原创大型越剧《槜李传奇》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掌声如潮。对于许多戏迷而言,这掌声里夹杂着复杂的情感:有对一部好戏的赞许,更有对台上那群“自己人”的期盼与心疼。

  舞台之上,春秋吴越的历史画卷徐徐展开,当国界桥、槜李亭、槜李五侠等嘉兴本土文化符号次第呈现时,婉转的唱腔更与厚重的江南文脉交织共鸣。

  新韵

  “等了20多年,终于又在家门口看到我们自己剧团的大戏了。”台上,西施的饰演者是嘉兴市戏剧家协会名誉主席王建丽,范蠡则由尹派传人、原嘉兴越剧团台柱高承芳饰演。从主角到配角,这一场纯粹“嘉兴班底”的演出,是重组后的“嘉兴小百花”在“浙里有戏”新春文化惠民舞台上的再次亮相,也是《槜李传奇》创排以来的第六场正式演出。

  少为人知的是,这出被视作“嘉兴小百花”的“开团大戏”,其诞生与成长,伴随着一个清晰而自觉的双重探索:一边是向外借力,以“青春特邀”的锋芒打开局面;一边是向内扎根,以“本土归根”的笃定接续血脉。

  时间倒回至2025年4月,嘉兴新丰镇民丰村的“槜李草堂”前,正在进行《槜李传奇》的首次露天实景试演。这一版西施的饰演者,是由因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中“金镶玉”一角而声名鹊起的越剧青年演员张羽萌。到了2025年6月,《槜李传奇》在“南湖有戏”上迎来了正式首演,张羽萌身旁的“范蠡”,气质儒雅,由来自浙江传媒学院的越剧研究生胡志华出演。

  “我们给不起市场价的报酬,只能通过情怀和舞台来表达,请他们来支持一下。”《槜李传奇》的编剧兼艺术总监、国家一级编剧吕建华坦言。邀请这两位并非嘉兴籍的年轻演员担纲首演,是主创团队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重组“嘉兴小百花”,并非简单恢复一个名称。在吕建华看来,核心是要继承戏剧大师顾锡东先生开创的“小百花精神”——其最突出的特质便是“青春”与“创新”。尽管剧团初创,经费拮据,但他们坚持要有一支青春的“先锋队”,为剧团和这部新戏杀出一条生路。

  于是,一个由胡志华、张羽萌等青年演员挑梁组成的“青春特邀版”应运而生。胡志华的老家是越剧的故乡嵊州,他原在浙江传媒学院桐乡校区读书,出演的原创剧目《待春归》曾登上乌镇戏剧节舞台。今年大年初二,他主演的《槜李传奇·定情》登上浙江卫视戏曲春晚,获得了广泛的关注。

  对于“嘉兴小百花”而言,一部以嘉兴独一无二的文化符号“槜李”为魂、讲述吴越根脉故事的戏,其终极归宿必须深扎于嘉兴的土壤。“这是一部彻底的原创剧,嘉兴的题材、嘉兴的剧本、嘉兴的演员及在嘉兴演出。”

  因此,与“青春特邀版”几乎同步,另一条排演线也在推进。王建丽、高承芳等一批原嘉兴越剧团的老将,以及本土的中坚力量被召集起来。对他们许多人来说,这更像是一次时隔20余年的“归队”。在2003年市级专业越剧团解散后,这支力量便星散各处。高承芳回忆,当“嘉兴小百花”开始发出邀约时,她是拒绝的,重新穿上戏服,是对体能和嗓音的巨大考验。最终,对越剧的热爱,让她选择重新站上舞台。王建丽则感慨,看到台下有年轻观众特意前来,直言“嘉兴的好戏太少了”,心中百感交集。

  3月8日的演出,便是这个“嘉兴本土版”的成熟亮相。它不再依赖外来的“星光”,而是由本土艺术家的生命经验与文化乡愁来灌注角色。这场演出,不仅是一场表演,也像是在向外界宣告:嘉兴的故事、嘉兴的人,自己能够立起来、传下去。高承芳对此的理解朴素而深刻:“我们这一版是‘老百花’了,但嘉兴本土的演员,必须能接下这部戏。”

  《槜李传奇》导演、嘉兴市戏曲家协会主席严旻操将“嘉兴小百花”的探索比喻为“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探索创新,吸引关注;另一条腿是传承根脉,稳固根基。

  但“两条腿走路”的代价是沉重的。吕建华透露,为了这部戏的精良制作——比如请来浙江小百花的金牌服装设计师蓝玲为主角打造服装造型,请来浙江小百花的名牌作曲陈国良为作品编曲,还有道具布景制作、场地排练、演出费等,这些开支都还挂在账上。几乎所有演职人员都是低报酬甚至零报酬参与,用业内的话说,是“用爱发电”。

  比经济债务更深远的是“人才之债”。台上主力平均年龄偏大,青年力量依然稀缺。像胡志华、张羽萌等优秀的青年演员,只是“特邀”,他们并不属于“嘉兴小百花”。“一个剧团想走得远,必须有接班人。”胡志华的话点出了核心挑战。严旻操则呼吁更“精准化的扶持”,希望能在作品成熟时得到关键助力,并探索建立更稳定的人才培养机制。

  当《槜李传奇》的探索在舞台上交织呈现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部戏的两种排法,更是一座城市对其戏曲文化当代出路的深刻思考。“青春特邀版”如同远航的帆,探索了新的海域;“嘉兴本土版”则像压舱的巨石,让这艘文化的航船,得以在故乡的港湾稳稳停泊,并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

  断弦

  要理解“嘉兴小百花”的成立和《槜李传奇》演出的意义,我们要将目光投向嘉兴戏曲更深远的历史长河。

  今天说起“小百花”,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然而,追根溯源,“小百花”这个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名字,其精神与实践最早正是在嘉兴孕育、命名的。

  作为顾锡东先生的弟子,吕建华直言:“嘉兴本就是‘小百花’金字招牌的源头。当年顾老在嘉兴地区青年越剧团时期,就以年轻靓丽的演员搭配优秀创新的剧目,百花齐放、守正创新。”严旻操则告诉记者:“《五女拜寿》首演就是嘉兴地区越剧团,‘小百花’这个词也是最早用在嘉兴青年演员们的身上。”

  顾锡东,这位被晚辈亲切称为“顾伯伯”的嘉兴籍剧作家,不仅是《五女拜寿》《汉宫怨》等传世经典的创作者,更是“小百花”精神的核心奠基者与命名者。2024年,顾锡东诞辰100周年,正是在嘉兴各界的期盼下,吕建华动念把嘉兴的“槜李”写成大戏。“就是想继承顾伯伯‘为观众写戏、为剧团写戏、为演员写戏’的创作传统。”

  嘉兴的戏曲基因,远比“小百花”更早深植于这片水乡沃土。大运河以舟楫之便,早早带来了四方声腔,让海盐腔、昆曲、越剧、京剧在此交汇融合。运河两岸的码头、茶馆、戏台,共同构筑起鲜活的民间戏曲生态。“从戏曲理论大家王国维、南戏研究泰斗钱南扬,到戏剧大师顾锡东、越剧领军人物茅威涛,嘉兴走出了一批影响中国戏曲发展的重要人物,嘉兴越剧更是曾被誉为‘浙北一面红旗’。”吕建华回忆,新中国成立后,嘉兴曾有7个市本级剧团、13个县级剧团,涵盖京剧、越剧、湖剧、杂技等多个剧种,甚至还诞生过昆曲的“兴工”一派。

  然而,时代的潮水不会为谁停留。当电视飞入寻常百姓家,电影院里人头攒动,曾经热闹的戏台前,座位渐渐稀疏。传统戏剧,这个滋养了几代人的艺术形式,在光影的冲击下,悄然退潮。2003年,在文化体制改革的大潮中,嘉兴地区越剧团率先解散。海宁越剧团尽管凭借深厚底子苦苦支撑,也难逃整个行业的寒冬。人才流失、观众锐减、演出市场萎缩,成了所有基层剧团共同的困境。嘉兴戏曲,从曾经的繁花似锦,骤然进入发展断层。

  “解散一个团很简单,但要重新组建一个团,很难。”多年后,嘉兴市文广旅局工作人员的一句感慨,道尽了体制变革背后无法衡量的文化代价。

  专业院团的消失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创作乏力、人才断层、演员老化。王建丽、高承芳等原嘉兴越剧团的优秀演员陆续退休,尽管他们仍以个人身份坚持演出,但嘉兴戏曲队伍的老龄化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令人忧心的是观众生态的固化,一方面,在嘉兴有一个陋习,似乎戏曲演出不用买票;另一方面,要看好戏需跑到外地城市去看。戏迷杨雨钦的经历就是缩影:“因为嘉兴没有戏看,我经常会跑到杭州、上海、绍兴周边地区去看。”这一次,她在家乡的舞台上把《槜李传奇》看了两遍。

  尽管土壤贫瘠,但像吕建华一样的戏曲人从未放弃坚守。在民间,红船越剧团、懿芳艺术团等团体如星火般延续着群众对戏曲的热爱。

  筹经费、找演员、编剧目……在日复一日地四处奔走之下,那些散落各处的戏迷、老将、新秀,因同一个念想重新聚拢。2024年,顾锡东诞辰100周年,嘉兴市戏剧家们自发成立民营剧团——嘉兴市小百花越剧团。吕建华说:“不疯魔,不成活。”剧团里的55位演职员,每一位都是戏剧的“痴人”。演员中,有从专业剧团走出的老将,有数十年活跃在舞台上的资深票友。他们因为同一个梦想聚在一起:让嘉兴越剧重新站起来。

  “这个剧团,必定和嘉兴未来的戏曲有关。”“嘉兴小百花”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严旻操向记者介绍,2026年新春,“浙里有戏”嘉兴的精品演出共有10场,除了《槜李传奇》,还有海宁皮影戏《孙悟空大战牛魔王》、原创多剧种实验戏曲《白蛇新传》等8个剧目。

  在这一系列活动中,还有出彩的嘉兴人和事:茅威涛的原创新戏《苏东坡》在杭州首演并随之展开全国巡演;海宁皮影戏剧团亮相浙江戏曲精粹晚会;嘉善、桐乡少儿戏曲更是走进了央视戏曲春晚……

  “尽管嘉兴仍是浙江省仅有的三个没有专业戏剧院团的地级市之一,但民间戏曲的活力被充分激发,在传承经典与创新表达的平衡中,走出了一条独具嘉兴特色的发展之路。”

  从《槜李传奇》的破土而出,到海宁皮影戏的薪火相传;从桐乡花鼓戏的创新实验,到嘉善田歌的戏曲化改编,嘉兴戏曲正以一种静水深流的方式,在多个剧种、多个层面悄然复兴。

  续音

  戏曲,是江南文化的一个瑰宝,承载着水乡千年的悲欢与诗意,尤其是越剧的唱腔,婉转如流水,一声吴侬软语,便能将人拉进烟雨迷蒙的江南梦境。

  时代的潮水冲刷着传统艺术的堤岸,传统戏曲的生存空间被一再挤压。资源错配、创作脱离群众、基层人才生存艰难——是行业共通的难题。

  于嘉兴而言,也面临着鲜有国有专业院团、民营剧团举步维艰、人才断层的困境。不禁思考:嘉兴,如何更“有戏”?

  向下延伸,让戏曲有“根”。

  “为观众写戏、为剧团写戏、为演员写戏。”吕建华反复提及顾锡东的这句箴言。在他看来,戏曲振兴必须“向下”而非“向上”,扎根乡村、面向老百姓。“乡村振兴不能是文化的沙漠,老百姓喜欢看戏,这是骨子里的东西。”

  严旻操则提起茅威涛的话:“不是越剧没人看,而是我们今天有什么样的作品给今天的观众看。”

  真正的传承,是让它活在当下、活在人民中间。创作者要走出书斋、深入群众,写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时代作品。

  今年初,全省开展“浙里有戏”2026新春文化惠民欢乐汇活动,旨在为全民营造“人人有戏、处处可戏”的浓郁氛围,展示浙江戏曲的多元魅力。

  活动期间,嘉兴以一场场接地气、冒热气的演出,将戏曲的种子撒向城乡沃土。春节前后,全市累计完成演出240场,其中基层演出达224场,覆盖人群15万人次;配套的戏曲市集更是人头攒动,累计吸引线下客流4.2万人次。

  嘉兴市文广旅局相关人员透露,3月20日,全省戏曲精粹展演将在嘉兴举行。届时,来自浙江各地的18个剧种将同台竞艳、各展风华。值得期待的是,代表嘉兴戏曲的《槜李传奇》选段也将在这个舞台上展演。

  拥抱年轻,让戏曲出“新”。

  戏曲是“角儿”的艺术,没有人才便出不了好戏,而“小百花”精神,就是以年轻靓丽的演员和优秀的创新剧目相呼应,百花齐放、守正创新。“我们更希望的是,像胡志华这样的年轻范蠡、像张羽萌这样的年轻西施去演《槜李传奇》,那对年轻人来说触动更大。”严旻操道出了心声。

  令人欣慰的是,年轻的种子已然萌芽。王建丽告知记者:“这几年参赛的孩子也很多,嘉兴五县(市)两区去年有近100人参加‘小梅花’比赛。这些孩子以后或是戏曲人才,或是戏曲观众。”通过“小金荷”“小金桂”“小梅花”,嘉兴培养了一拨又一拨新人。如今有些“小花”已经长大,青年一代的崛起更让人看到嘉兴戏曲的未来。

  台上有“新角”,台下也要有“新粉”。戏曲“破圈”的核心在于解决传统艺术形式与当代生活方式之间的“时差”,从“舞台艺术”转向“沉浸式体验”,从“单向输送”转向“生态系统链接”。唯有台上与台下共同生长,戏曲的春天才能真正到来。

  政策扶持,为戏曲搭“桥”。

  今年2月,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涉及院团发展、剧目创作、人才队伍、保护传承等七大方面。

  顶层设计已然明确,关键在于如何落地。

  对于民营剧团而言,仅靠情怀难以为继。嘉兴市文广旅局工作人员坦言,目前对“嘉兴小百花”的扶持思路主要有三:一是通过文艺精品扶持项目给予经费支持;二是通过送戏下乡等政府采购服务,让其参与演出获得资金滚动;三是在人才上支持,例如文化馆的越剧专业干部可以参与剧团活动。

  2025年,嘉兴市文广旅局相关人员在答复人大代表建议时提出,加大扶持,激发演艺市场主体活力。对标省内其他地区扶持政策,在资金支持上参考兄弟地市设立专项奖补资金的普遍做法,更注重建立“基础补贴+绩效奖励”的动态支持机制,对大型营业性演出单场观众规模达到2万人次以上的,给予50万元奖励;对演艺新空间年票房收入150万元以上的,给予10%票房收入补贴。该政策已纳入《嘉兴市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若干政策》。

  传统戏曲振兴,从来不是要把博物馆里的老物件擦亮,而是要让它在当下的生活中重新发芽。守其根,方能不失魂魄;开其新,方能走进人心。

  嘉兴戏曲,正以扎根泥土的笃定与拥抱时代的勇气,在婉转越音中,唱响一曲属于今天也属于未来的江南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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