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法国及多个欧洲国家的街头同时被同一种愤怒点燃。利摩日那座建于1883年、拥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在烈焰中坍塌,43米高的钟楼轰然倒下;巴黎香榭丽舍大街出现焚烧车辆和打砸商铺;据法国内政部长努内斯18日公布的数据,全法超过2000人被捕,逾600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受伤,而此前一天较早的统计为约1200人被捕、超150人受伤。也是在巴黎的游行队伍里,一名身着全套“美国队长”服饰的示威者手持盾牌,用盾牌抵挡警方水炮——这张画面迅速盖过了许多传统新闻照片,成为这场骚乱最具传播力的符号。表面上看,导火索是一张不断膨胀的能源账单;但真正把数百万人推上街头的,是能源冲击击中了一个早已布满裂痕的社会结构。在不少观察者看来,“美国队长”站上法国街头,更像是一代人对传统政治语言失去信任后的一种替代性表达,而非一场漫展的插曲。
要理解街头的怒火,先得看政府的钱袋。法国人习惯了高福利,但经济这些年跑不动,这套体系越来越靠借债撑着。法国公共债务已经超过3.6万亿欧元,相当于GDP的119%;光2027年要还的利息,预计就有910亿欧元。另一边,养老金支出2027年预计达到4360亿欧元,吃掉约14%的GDP,是财政最大的一笔开销。麻烦在于:动福利,民众不答应;不动福利,债只会越滚越大。2027年预算方案里要砍掉和增加合计540亿欧元的收支,就是想压赤字,可这些钱正好从民众最疼的地方出。政府要省钱,民众不愿少拿,两边谈不拢,街头就成了唯一能“谈”的地方。
钱的问题只是第一层。钱一紧,不同年龄的人就开始争同一块不再变大的蛋糕。几年前,法国人上街抗议把退休年龄从62岁提到64岁,那是老人想守住自己的待遇;2026年上街的年轻人,要求的是把钱花到教育、住房和就业上。数字很直白:法国青年失业率在20%左右,养老金却花掉全部公共支出的约四分之一。有学者把这种情况概括为老人越来越多、投票越来越管用,政策自然更容易向养老金和已有资产倾斜,年轻人起步需要的教育、住房反而长期不够。当年轻人觉得自己被挡在分钱的桌子外面时,他们抗议的就不只是某一项政策,而是这套钱到底怎么分。
分钱之争之所以失控,还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相信分钱的人。据中文媒体援引的2025年民调数据,法国受访者对政府表示信任的比例只有23%,明显低于德国的38%和意大利的35%。这种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马克龙第二任期内,执政党联盟在国民议会不占多数,近三年预算草案反复通不过或卡在僵局里,很多改革悬在半空。与此同时,左翼和极右翼都在抗议中找动员机会,明年大选的政治算盘提前打进了街头。当制度既做不出有效决定,又挡不住不满时,愤怒就从“向政府施压”滑向“对整个政治阶层说不”。街头的“美国队长”“悟空”“达斯·维达”这些角色,正是这种情绪的文化出口:年轻一代不再相信西装革履的政治语言,转而借用虚构英雄的符号来讲述真实的困境。
政治信任被一点点耗尽的同时,一张来自外部的能源账单把压力推到了临界点。能源价格上涨是直接的火星,但它能烧起来,是因为屋里早就堆满了干柴。受中东地缘冲突影响,国际油价攀升直接推高法国终端能源价格,通过供暖、交通和食品逐级传到家庭账单。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9月欧元区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8%,推动整体通胀率升至3.8%,为2023年9月以来最高;27个成员国中有23国的通胀率较上月上升。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场冲击照出了法国经济这些年动能疲软、财政僵化、产业空心化的老毛病。一个产业更完整、增长更有劲的经济体,本应有更大余地在外部冲击面前护住民众;而法国在GDP增长降到零的时候遭遇能源冲击,意味着冲击没法被增长消化,只能全变成生活水平下降和对财政的进一步挤压。外部冲击是火柴,但房间里早已堆满了干柴。
干柴之中,还有一层更复杂、也更需要谨慎对待的引燃物。据德文媒体援引司法部门的信息,被捕者中有一部分可归入左翼极端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黑块”,另一部分则来自贫困郊区、有移民背景。但需要强调的是,法国政府官方将主要责任归于有组织的激进分子和犯罪分子,而非某一族群或移民群体本身。将骚乱简单归因于移民融合失败,既不符合法国官方的定性,也会掩盖财政紧缩与治理失灵这一更根本的驱动力。 与此同时,以极左翼和无政府主义者为主的激进团体混进和平示威,专挑银行、奢侈品店和国家机构下手,利用警力被牵制的空隙放大破坏。不满提供了干柴,激进团体提供了引火方式,两者叠加,一场社会抗议迅速滑向城市暴力。
这几层问题不是彼此孤立的,而是相互咬合、越拧越紧:政府缺钱只能紧缩,紧缩又砍到公共服务和年轻人的前景,代际与阶层的不满往上走,政治极化让制度做不出回应,外部能源冲击再把压力瞬间放大,街头暴力爆发,政府权威进一步削弱,压赤字更加困难。利摩日市政厅的废墟和巴黎街头“美国队长”的盾牌,因此指向同一个问题:前者是治理能力在暴力面前的物质性崩塌,后者是政治信任在年轻一代中的象征性流失。一场由能源账单点燃的欧洲之怒,最终以“美国队长”站上法国骚乱街头的方式被世界看见;但真正需要被看见的,是账单背后那几层相互咬合的问题。 只要债务、老龄化、低增长、政治碎片化与社会融合失败不被触动,街头的平静就只能是暂时的;而每一次平静的结束,都可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