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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草不芜——读陈远《吾庐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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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是我多位好友的朋友,后来也成了我的朋友。我与他一见如故,是因为我们的骨头里有着太多相同或相似的东西。待读到他的诗集《吾庐吟草》,更有相见恨晚之慨——集子里的每一首诗,都能撩拨我的神经,触动我的心弦,引起强烈的共鸣。

  史家·书家·诗人

  陈远,1978年生于河北武强,毕业于河北科技大学化工专业。一个学化工的人,却宿命般闯入了近现代史研究领域。

  他是极具个性和独立精神的学者,长期深耕民国知识分子史、近代教育史、燕京大学发展史,文章散见于《随笔》《温故》《南方周末》等报刊,多次被《新华文摘》转载。主要著作包括编著《逝去的大学》《斯人不在》,专著《被忽略的大师——李宗吾传》(该领域发轫之作)、《逝者如斯未尝往》、《消逝的燕京》、《燕京大学1919—1952》等。其中《燕京大学1919—1952》以克制、严谨、悲悯的史家视角,梳理民国学人群体的命运浮沉,再现百年文教风骨与时代沧桑。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燕大校友余英时先生为该书作序,认为其“通过燕大这个角度,展现出中西文明冲突中一个时代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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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学研究之外,陈远师从书画家黄永厚,研习北碑书法,兼涉文人画,作品兼具金石之气与文人书卷气。治学之余,他又以旧体诗抒写胸臆,积年成集,名曰《吾庐吟草》。这本诗集结集了2018年至2025年间创作的484首旧体诗,是一部个人的“心史”。其诗感喟历史、直面社会、以白话入旧体,史家之眼与诗人之心交汇,在当代旧体诗创作中可谓别具一格。

  “吾庐”是精神栖居之地,是本心所安之所;“杂草”是不事雕琢、不逐风雅、自然生长的真实生命。《吾庐吟草》正是陈远卸下学术面具后的私人心灵史。史家写诗,自带三重底色:观世清醒,怀人悲悯,立身有骨。这些诗作,既是他中年的自我回望与安顿,也是一代学人观世、察变、省己的真实记录。他曾坦言:“如果没有这些诗,我大概率已经疯掉了。”——诗歌于他,是生命的呼吸,而非闲余的点缀。

  以史入诗:冷峻洞见与深沉悲悯  

  作为深耕民国知识分子史的学者,陈远的诗作天然带有史家目光。他写历史,从不停留于惯常的怀古抒情,而是以“蠹鱼注罷思贤侯”的考据功夫为底,在极短篇幅内完成冷峻的评判。

  《咏史》写秦始皇:“秦筑长城为己私,欲传一统不穷时。黎民泪是咸阳火,嬴氏子孙知未知?”二十八字,完成双重解构:一撕“雄才大略”的帝王滤镜,直指长城背后的权力私欲;二以“黎民泪是咸阳火”的意象翻转,将暴政与反噬凝练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图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规律化入诗行,不留议论痕迹,却令人沉吟再三。《咏秦》中的“兴废难逃还自招”,同样以克制笔触道出历史的必然逻辑。

  写近现代知识分子,更见史家的体贴与温情。《知人论书·闻一多》以“夜长烛照孤清壁”勾勒精神坚守,以“魏碑唐楷斯文在”喻文化血脉的延续;《知人论书·老舍》以“曾从茶肆观时变,亦借车夫诉世情”精准抓住其创作内核——于市井生活中洞察时代风云。写到陈寅恪是“半生写尽是心寒”,写到沈从文是“痛到无言始是真”——这些诗句之所以动人,不只因为修辞的精当,更因这是一个同样以学术为志业的后来者,在故纸堆中与前辈相遇时的心神共振。

  中央文史馆馆员程大利认为其咏史诗“深刻至此的少”,整体诗风“思想深邃,情感浓烈”。作家丁东将他与聂绀弩、杨宪益、章立凡等一流旧体诗名家并列,评价其咏史诗“指出了两千年来的制度痼疾,是对帝制文明的病理解剖”。

  感时忧世:知识分子的在场与担当  

  陈远继承了近代以来文人诗“以诗为史”的传统,从不躲进古典意象的象牙塔中,而是直面社会现实,对时代变局保持着知识分子的敏感与批判。

  《疫中杂感》写于疫情防控期间:“三载煎心百不堪,躺平非易病非甘。凭栏又恐伤迟暮,世局茫茫借酒参。”“煎心”道尽三年的焦灼压抑,“躺平非易病非甘”以口语般的直白,写出特殊时期个体进退失据的真实困境——这不是旁观者的冷静叙述,而是在场者的切肤之痛。

  《闻感恩论有感》更见锋芒:“神州庚岁正逢瘟,民怨嚣腾日夜喧。巨罪当诛缘主孽,莫言民贱未承恩。”以古体写时事,以史笔论当下,情绪浓烈却不失理据。《无题》中的“昔年把盏复推杯,那料于今世事摧”,写个体命运流转,背后却是对时代巨变的敏锐感知。可贵的是,陈远的感时诗既有“世事真如陌上尘”的通透,也不放弃“胸中依旧有风雷”的坚守——在《复和查振科先生》中,他以“迅翁昔日亦彷徨”起笔,借鲁迅回应现实,“人血馒头真大个,腰紫衣黄太猖狂”直刺时弊,笔力之健、批判之锐,承续着“诗史”传统。

  烟火人间:生活日常的温度与柔软

  若只有史笔与批判,不免过于沉重。《吾庐吟草》的动人处,恰恰在于那些放下史家身份、回归日常的篇章,它们为诗集注入了人间温度。

  写陪伴小女:“小女如今已及肩,纷纷往事未成烟”;写除夕携家人入山:“暂忘红尘诸事艰,驱车百里入深山。闺娃雀跃频欢笑,长愿时时如此闲。”一个“暂忘”道出成年人的清醒与疲惫,“闺娃雀跃”则将所有焦虑消融于孩子的笑声之中,朴素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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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人唱和是另一重维度。2024年与查振科先生的数度唱和,从“如今事事尽彷徨”到“樽前还我旧时狂”,再到“江湖放棹拟疏狂”,既是情感的往还,也是心境的层层递进。《与朋友聚饮后口占》中的“欣然往往读书后,乘兴频频杯酒前。兴尽人归何处去,西山脚下遣流年”,没有聚散的伤感,只有“遣流年”的从容,写出了中年文人的松弛与自洽。

  这些诗作提醒我们:即使最具批判精神的诗人,也首先是生活着的人。史家的冷峻与父亲的温柔、友人的热络,在陈远笔下并不矛盾,反而构成了一个立体知识分子的完整肖像。

  素朴与自由:语言背后的精神底色

  陈远的旧体诗追求“素朴、自然”,不堆砌辞藻,不刻意求工,却于平淡中蕴含深意——可谓“腹笥富而用典切,文心细而运思深”。他以白话入旧体,却不见生硬:“看惯清风仍作我,中宵寂寂对棋枰”“年年岁岁花相似,多少忧愁多少诗”,皆以家常语道出深沉感慨。《山居》中的“文字本为游戏事,我今悟此已迟迟”,明白如话,却是一个学者穷半生之力得来的顿悟,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透纸背。

  在诗学观念上,陈远主张“规则即是边界”,强调“诗人的存在,就是反工具性的存在”。这体现为双重自觉:一方面,他尊重旧体诗的格律规范,将其视为需要认真对待的边界而非桎梏;另一方面,他以诗歌为对抗平庸、追求精神自由的手段,拒绝让写作沦为任何意义上的工具。《自寄》中的“我是人间江海客,形骸聊寄水云间”与《遣怀》中的“半生德性堪夸处,是个干干净净的人”,正是这种自由精神的宣言。在工具理性全面渗透的时代,陈远以旧体诗写作守护着一片不被功利逻辑侵蚀的精神飞地。

  世人多爱繁花满径、草木齐整的雅致庭院,视杂草为荒芜、颓败的象征,必欲除之而后快。而陈远以“杂草”自喻、自勉,在历史与现实的观照中,道出了最朴素也最通透的生命哲思:俗世纷扰如蔓草丛生,唯有坚守本心、扎根自我,方能于芜杂中守住澄澈底色,让生命自带芬芳。

  《吾庐吟草》的价值,不仅在于一位史学家在旧体诗创作上的艺术成就,更在于它提供了一份当代知识分子在历史纵深与现实关切之间寻找精神坐标的珍贵记录。陈远以史笔写诗,以诗心观史,在“规则即是边界”的自觉中守住了“反工具性”的自由。其诗其人,恰如自况:“半生心事三杯酒,惯看人间黑白棋。”——这份看透黑白之后的清醒,这份历尽沧桑仍守本心的孤勇,正是“吾庐杂草”在荒芜中兀自生长的全部意义。

    (作者高翔为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20世纪80年代著名校园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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