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加沙南部拉法又传出哈马斯武装人员死亡的消息。与哈马斯军事分支有关联的加沙消息源称，一批长期困在地下隧道里的人近日死亡，其中包括一名据称隶属拉法旅的武装人员。消息说，他们在地下被困约一年半，但死亡人数和死因尚不明确。但这条消息真正值得往下追问的，不只是他们怎么死的，而是困住他们的那条地道本身：修地道的钱从哪来？到底是谁在帮他们修？把这两个问题拆开看，会发现地道不是一个孤立的军事项目，而是一个嵌在加沙经济肌体里的产业。它需要持续的现金流、稳定的施工队伍和可复制的工程技术，三者缺一，地道都挖不出来，也撑不下去。
一、钱从哪来：一个“不必养民”的武装组织
要理解地道经费，先要看哈马斯在加沙的财政角色。有以色列法律研究者概括得很直白：哈马斯向居民收税，让其他人支付一切本该由政府负责的开支。卡塔尔出石油、资助人道项目，巴勒斯坦权力机构承担电水卫生教育，UNRWA覆盖大量难民需求。哈马斯不必为民生掏钱，它的钱就可以流向军事。这不是说每一分省下来的钱都进了地道，而是说这个财政结构给了哈马斯一个其他武装组织很难具备的条件：它有一个可以持续抽取、不必优先用于民生的收入底盘。
伊朗是军事分支的主供血线。美国国务院2022年报告记载，伊朗每年向包括哈马斯在内的巴勒斯坦武装组织提供最高约1亿美元支持，哈马斯领导人也曾公开承认收到伊朗的大额援助。这笔钱主要流向卡桑旅，即哈马斯的军事分支，而地道正是卡桑旅的核心工程。资金并非直接汇款，而是通过设在土耳其、阿联酋、卡塔尔、黎巴嫩的前线公司，以商业交易名义进入加沙的进口经济，哈马斯再从物资中截取一部分用于加固地道。伊朗的钱不是“打给哈马斯的”，而是“混进加沙的货里”的，这使它更难被追踪，也更容易被转化成水泥和钢筋。
卡塔尔的钱打着人道旗号进来。多个来源描述卡塔尔以每月数百万美元的现金形式向加沙输送资金。卡塔尔官方坚称这些钱用于人道目的和公务员工资，但以色列缴获的哈马斯内部文件和多篇调查报道指向部分资金流向了哈马斯的军事系统。卡塔尔的钱和伊朗的钱在账面上或许分开，在地道的水泥和钢筋上未必分得那么清。两条金援线各走各的账，最后汇进同一个工地。
内部税收是财政底盘。到2023年，哈马斯在加沙内部的征税，包括进口关税、对本地商户的课税、对走私商品的过路费，估计达到每年约6.2亿美元，占其预算的约六成。战争期间税收体系虽受冲击，但哈马斯仍在向本地商人征税，甚至通过高价卖香烟维持收入。这笔钱是哈马斯财政的底盘，地道的水泥、钢筋、电力、工人工资，最终都从这个盘子里出。外部金援决定地道能挖多快，内部税收决定地道能挖多久。
国际援助的灰色地带也在输血。一名穆斯林兄弟会高级官员曾向BBC表示，该组织预算的约10%流向哈马斯；这一说法来自单一口述，无法独立核实。更可靠的维度是哈马斯对进入加沙的民用物资征税、挪用援助物资转售，多个来源提及哈马斯盗取并高价转售人道援助物资。这些渠道的共性是：钱和物资在进入加沙时带着民用标签，到达哈马斯手中时换了用途。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地道本身也是金库。BBC援引一名前哈马斯高级官员的说法称，哈马斯在2023年10月7日袭击前，在地下隧道中储存了约7亿美元现金和数亿谢克尔，由哈马斯军事系统内一对兄弟高层直接监管。这一说法来自单一口述，未经独立核实，但它指向一个合理的逻辑：地道不只是藏身和作战的通道，也是哈马斯在封锁环境下保存流动性的地方。一个能把现金存进地下的组织，当然也能把水泥和钢筋运进地下。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粗略量级是：伊朗最高约1亿/年 + 卡塔尔每月数百万美元 + 内部税收约6.2亿/年 + 穆兄会及其他渠道，哈马斯每年控制的资金远超10亿美元。而修建整个地道网络的累计投入，以军估计超过10亿美元，到2024年隧道网络长度已达350至450英里。地道是这个组织最大的一笔单项资本支出。钱的问题回答到这里，下一个问题自然就出来了：谁在花这笔钱、谁在动手挖？
二、谁在修：一个“总工程师”和一支工程部队
地道不是哈马斯“亲自”一锹一锹挖的，但它的修建也不是散落在加沙民间的自发行为。组织核心在哈马斯军事系统内部，执行层则是一个嵌入本地建筑市场的承包网络。钱和工程在这里合流：没有军事系统的指挥，资金不会变成地道；没有本地承包网络，指挥也落不了地。
核心指挥者是哈马斯军事系统内一对兄弟高层。以色列国防军公开确认，加沙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隧道，宽到小型车辆可以在内部行驶，分支网络超过4公里，距埃雷兹过境点仅400米，由这对兄弟中的一人领导，另一人也直接参与了规划。阿拉伯媒体直接称其中一人为“加沙隧道工程师”。其中一名高层为自己和家人预先建造的地下堡垒，也被以军认定存在。兄弟二人同时掌握着地道的工程指挥权和资金监管权，这解释了为什么资金和工程能对得这么齐。
执行层是哈马斯军事工程部门加本地工人。施工队骨干来自哈马斯军事工程部门，其中不少人以前在以色列工地干过活，对施工流程和标准“门儿清”。联合国和国际组织在加沙的基建项目，客观上也为本地培养了一批掌握地下工程技能的人。以军公布的隧道内部录像显示，工人使用简陋的电动工具在地下挖掘，预铸混凝土衬砌被大量使用，小型施工车辆可以驶入隧道。这不是高科技奇迹，是一个熟练的建筑产业被整体转向了军事用途。技术门槛不高，难的是组织能力和持续供料，而这两样，哈马斯恰好都有。
劳动力有规模，有工资单。以色列电台报道，哈马斯雇佣了超过1000名挖掘工人，每人月薪在300至400美元之间，仅工资一项每月支出就在30万至40万美元。以军估计，挖掘一公里标准隧道的成本约为27.5万美元，更复杂的军事隧道更高。NGO估计哈马斯从隧道相关经济中抽取约15%的流水，每年获得约3.5亿美元。地道是一个有工资单、有承包商、有材料采购的产业，只是它的产品不出现在任何民用市场上。这也意味着，炸掉一条隧道不会自动解散这支劳动力，工人还在，承包网络还在，下一段隧道随时可以开工。
技术输入带有外部印记。多项调查反复提及朝鲜专家在哈马斯隧道工程中的参与。朝鲜军事学说长期依赖大规模地下设施来隐蔽部队和装备，其工程师在军事隧道建设上积累了数十年经验。关于技术转移路径，一名前朝鲜外交官(曾任驻科威特大使馆代办)的判断是：朝鲜不太可能直接向哈马斯或真主党转移隧道技术，但“不能排除”伊朗将其从朝鲜获得的技术转交给真主党或哈马斯。无论路径如何，哈马斯隧道在结构上，包括狭窄通道、预铸混凝土侧壁和顶板，与朝鲜式军事隧道存在可辨识的相似性。地道的人力是加沙本地的，但地道的“工程语法”带有外部印记。本地承包网络提供劳动力和执行，外部技术输入提供工程范式，军事系统提供指挥和资金，三者各司其职，才撑起一个能持续扩张的地道网。
三、拉法：地道死了人，体系还在运转
拉法地下这批人被困、死亡，直接原因是停火划界后洞口被控、通道被炸、补给断绝。但把他们放到地道产业的账本里看，会发现一个更冷的事实：修地道的钱和修地道的人，并没有因为某一段地道被封死而消失。
经费上，伊朗的钱、卡塔尔的钱、内部税收、援助挪用，几条现金流互相替代；工程上，军事系统内的兄弟高层、军事工程部门骨干、本地承包网络和熟练工人，也不是炸掉一条隧道就能一并清除的。真正难被摧毁的，不是某一条隧道，是这个让隧道得以持续被修出来的财政与工程复合体。炸毁一段地道，资金和工人可以转向下一段；封死一个洞口，税收和外部金援仍在流入。地道可以被炸塌，但“养”地道的那个结构不会跟着一起塌。只要这个体系还在运转，今天封死拉法的一段地道，明天还会在别处挖出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