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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村到震泽,中国式现代化的田野叙事——评长篇报告文学《到震泽去》

  作为文学编辑与读评人,我始终坚信,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兼具史料的厚重与文学的灵动,既能成为时代的记录者,也能成为历史的对话者。不久前,读到周淑娟与何圭襄先生合著的长篇报告文学《到震泽去》,眼前一亮,好的文学作品往往这样,一读便入眼入心。我主编《雨花》杂志期间,便曾编发过周淑娟的稿件,深知她笔触的细腻与对现实的敏锐洞察。此次她与何圭襄先生联袂创作,以地处“吴头越尾”的苏州震泽为样本,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真情书写时代,最终呈现出这部兼具历史深度与现实温度的佳作,让读者得以透过这座千年古镇的变迁,窥见中国式现代化在基层的生动实践。

  震泽于我而言,并非全然陌生的地域。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的岳父甄为民先生受命创办江苏省社会科学研究所,他首先想到的助力便是恩师费孝通先生,特意邀请费老再访江村,尔后多次陪同费老前往震泽考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费孝通先生发表了至今仍发人深省的《小城镇,大问题》著名讲演。趁此契机,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和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响应费老倡议,建立了“江村社会调研基地”,第一期调研人员由京津宁沪11个单位19人组成,岳父不辞劳苦亲自担任组长,由此产出了一大批影响深远的研究成果。这段亲身关联的往事,让我在阅读《到震泽去》时,更能深切体会到书中所承载的历史延续性——从费孝通先生的《江村经济》到这部《到震泽去》,跨越近一个世纪的时光,两代研究、写作者沿着相似的田野调查路径,共同完成了对江南乡村发展的持续追踪与记录。

  《到震泽去》的开篇,作者便以“震泽在哪里?”的设问切入,带着读者一同走进这座运河古镇、太湖名镇、丝绸重镇。在一年多的创作周期里,作者数次从江苏北大门徐州出发,前往江苏南大门震泽,历经春夏秋冬,将震泽的酸甜咸辣、四时风光尽数纳入笔端。这种沉浸式的采风方式,让作品摆脱了资料堆砌的生硬,充满了生活的质感与真情的温度。正如费孝通先生当年“二十六访江村”所秉持的“实事求是”的调研精神,周淑娟与何圭襄先生也以赤诚之心深入震泽的企业、乡村、生态与文化场景,用灵动之笔勾勒出乡村之变,让中国农业如何振兴、中国农村如何改变、中国农民如何致富、中国小城镇如何发展等重大时代课题,在震泽的创新实践中找到了具体而微的答案。

  历史脉络的清晰梳理,是《到震泽去》的一大亮点。作品开篇便追溯震泽的历史渊源,从《尚书》禹贡篇“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的记载,到新石器时代先民的繁衍生息,再到春秋时期的吴头越尾、唐宋以来的蚕丝业兴盛,让读者得以清晰把握这座古镇的发展脉络。震泽的历史,始终与“水”和“丝”紧密相连。頔塘河作为震泽的母亲河,东通上海、南抵嘉兴、西接湖州、北达苏州,为震泽蚕丝业的发展提供了便利的交通条件;而种桑养蚕、缫丝织绸的传统,更是数百年来绵延不绝,让震泽成为闻名遐迩的“蚕丝之乡”。晚唐陆龟蒙“桑柘含疏烟,处处倚蚕箔”的诗句,清代诗人“经络蚕丝一万家”的咏唱,都在作品中与当下震泽蚕丝产业的兴盛形成呼应,构建起“一根丝线串古今”的历史纵深。

  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作品最为动人的部分,是对震泽人精神品格的塑造与呈现。书中那句“像蚕一样执着,就会像丝一样闪亮”,不仅是震泽蚕丝产业从业者的精神写照,更成为这座古镇人民奋斗精神的凝练表达。在震泽的发展历程中,我们看到了一代代人的坚守与创新:从100年前“中国蚕丝之母”费达生进村指导、兴办工厂、开展教学,用技术与奉献精神塑造当地女性的独立精神与科学精神;到如今胡毓芳、沈福珍、刘瑛等第一代女性创业者创办“太湖雪”“慈云”“山水”等龙头企业,形成蔚为大观的蚕丝产业集群;再到受过高等教育,甚至海外留学归来的第二代女性创业者,以开阔的视野成为产业的“破局者”和“破圈者”,震泽女性的奋斗历程,构成了古镇发展最鲜活的注脚。

  作品对震泽女性创业群体的刻画,尤为细腻深刻。作者在“后记”中专门聚焦这一群体,从清代初期思想家唐甄提出在蚕桑生产中推广女工的建议,到美国学者曼素恩《缀珍录》中对江南女性才华的记载,再到费达生对当地女性的直接影响,清晰梳理出震泽女性地位提升与产业发展的内在关联。在震泽,“出嫁”与“迎娶”同样受到重视,“外孙”与“家孙”并无太大区别,这种对女性一视同仁的社会风气,为女性创业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朱建芳将齐心村治理得井井有条,谭桂芳打造出“苏小花王国”,吴小英让个人人生与震泽发展“丝丝入扣”,这些鲜活的人物故事,让读者看到女性在震泽经济社会发展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也印证了“工作者是幸福的、美丽的”这一深刻命题。当作者发出“希望这样的‘天堂’在其他地方不断涌现”的期许时,更是将个体样本的意义上升到了对普遍社会理想的追求。

  作为一部报告文学作品,《到震泽去》成功实现了“报告性”与“文学性”的深度融合。在“报告性”层面,作品以翔实的调研为基础,客观呈现了震泽的产业发展、乡村治理、生态建设等方面的实践成果。书中对震泽蚕丝产业发展历程的记录,从明清时期的辑里丝蜚声海内外,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缫丝厂的兴起,再到新世纪以来蚕丝被产业的规模化、品牌化发展,数据详实、脉络清晰,为研究江南小镇产业转型提供了宝贵的现实资料。同时,作品对费孝通先生《小城镇,大问题》理论在当代的延续与发展也有着深刻的探讨,通过震泽的实践案例,回应了40年后小城镇面临的农业现代化、劳动力流失、产业转型等新挑战,凸显了费老理论的持续相关性。

  在“文学性”层面,《到震泽去》的文字兼具典雅与灵动之美,充满了江南水乡的独特气质。从目录中的“镇中镇,人间人”“丝路长长,岁月长长”,到正文里对震泽四季风光、风土人情的描绘,作者用诗一般的语言,将江南水乡的温婉与灵动展现得淋漓尽致。“广而深的是湖,湖连湖为泊,泊连泊为泽。水面微动的,曰荡;水面涌动的,曰漾;自然形成的,为溪,小溪汇聚成川,川流相汇为河”,这样的文字不仅精准勾勒出震泽的水文特征,更营造出一种悠远宁静的意境。而对禹迹桥与慈云寺塔“拱桥塔影”的描绘,对宝塔街、师俭堂等历史遗迹的介绍,以及对熏豆茶、太湖农家菜等特色美食的书写,让读者在了解震泽发展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江南古镇的文化魅力。

  更为难得的是,作品并未停留在对震泽局部样本的简单呈现,而是通过这一微观样本,折射出中国式现代化的宏观图景。震泽的发展,是中国千千万万个乡镇发展的缩影。从费孝通先生当年从江村出发探寻乡村发展之路,到如今作者在震泽寻找时代课题的最新答案,不变的是对乡村发展、人民幸福的关切,变化的是乡村面貌的日新月异与发展路径的不断创新。作品中,震泽将特色产业、古镇旅游、自然生态和新城建设相结合,形成了集农业观光、工业旅游、美食体验、生态休闲于一体的绿色经济产业链,这种发展模式,为中国小城镇的现代化转型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读罢《到震泽去》,我深切感受到,这部作品不仅是一部记录震泽发展的“行走的档案”,更是一座连接历史与未来、乡土与城市、文学与现实的桥梁。它让我们看到,中国式现代化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落实在每一座古镇的变迁中,落实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奋斗里。周淑娟与何圭襄先生以文学的方式,为震泽留下了一幅乡村全面振兴的文学图卷,也为当代报告文学创作提供了优秀的范例——那就是坚持“贴近人民、贴近生活、贴近时代”的创作导向,将宏大叙事融入具体的人物与事件,用真情实感书写时代的变迁与民族的前行足迹。

  震泽的故事还在继续,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也在不断推进。相信《到震泽去》这部作品,会让更多人看见震泽、读懂江南、理解中国,也会激励更多创作者深入基层、扎根大地,创作出更多反映时代精神、记录人民奋斗的优秀作品。而对于我们每一个读者而言,透过这部作品,不仅能领略江南古镇的独特韵味,更能汲取到坚守与创新、奋斗与奉献的精神力量,这便是这部报告文学作品最珍贵的价值所在。

  李风宇:文学读评人、期刊编辑;曾获:“1993-2003江苏10年报告文学奖”、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原国家图书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河南省优秀图书一等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两获南京市“五个一工程”奖、江苏省第一届优秀版权作品奖等多种文学奖励。荣获江苏省“第三届全省优秀宣传思想文化工作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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