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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宇书评|低处的飞行,高处的回声

  我老家兴化,流传一种小调,叫劳动号子。说是号子,其实什么词儿都有。车水的时候有车水号子,栽秧的有栽秧号子,薅草、挑担、碾场、掼把、撑船、打夯,各有各的调门。我在宣传片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水田里一溜排开十几个人,弯腰插秧,手起手落之间,突然有人起个头,喉咙里滚出一串悠长的调子,其余人便跟着应和。那声音从田埂上飘起来,穿过树梢,落在远处的河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水纹一样荡开去。

  他们唱的是什么?无非是手头正在做的事——秧苗插得齐不齐,腰酸不酸;农事的苦与甜,晚饭有没有着落。词儿粗,调子也粗,可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我后来在任何阳春白雪的艺术里都不曾找到的。那是劳动本身的节奏,化成了声音,是身体在歌唱。多少年了,一代代人干着活,放声把歌唱。唱着唱着,人就老了,埋进土里,下一代人依然接着唱。词儿或许变了些,可那调调里藏着的力气没变。那劲头是实实在在的,力气唱完了,一天的劳动结束了。夕阳西下,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打一壶酒,买一份卤菜,走在回家的路上。这种调调,文学史上有个名字,叫“劳者歌其事”。那是在东汉,何休注解《春秋公羊传》时,拿这句话来说《诗经》里的民歌——《国风》与《小雅》,部分歌谣都是劳动人民的口头创作,鲜明地体现出“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风貌。

  《诗经》的成书年代已经久远,不过文脉相承,我们品读那些诗,发现它们歌的就是当下的生活。“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不就是农民在数着月份过日子吗?天冷了,虫子爬进屋了,该收庄稼了。诗就是这么来的,从手边的事里长出来的。后来的汉乐府、吴歌西曲,再到勾栏瓦肆的唐传奇、宋话本,那条文脉一直都在。写的人未必是什么大文人,他们就是经历了什么,便把它唱出来。那些作品里有个共同的东西:不故弄玄虚,也不讲大道理,就是实打实地把日子过给你看。只是这条文脉在漫长的文学史里,越来越细了。纸质媒介的时代,文学是知识分子的专利。能写的,能发表的,能被看见的,始终是少数人。那些在田埂、工地、流水线上发出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变成文字,就被风吹散了。

  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在兴化听劳动号子的感觉。那声音不讲声乐技巧,农民也不懂和声,就是在劳作过程中,歌声自然流淌了出来。其他人接过来,多声部合唱出现了。唱号子的人不觉得自己在搞艺术,他就是干着活儿,顺嘴来一嗓子。恰恰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在搞艺术,那声音里才有一种艺术教不出来的东西——真。这种“真”,我后来在另一个人的声音里再次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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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7月,一个叫王计兵的外卖骑手,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他初中辍学,做过建筑工人、挖沙人、小贩、拾荒者。2018年,年近五十的他,注册成为外卖骑手。在长年累月的送餐路上,他写下了无数首诗。获奖的诗集叫《低处飞行》,书名来自他的一首诗:

  谁说展翅就要高飞

  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也有风声如鸟鸣

  有车轮如流星

  包装上贴着的订单

  白纸黑字,急急如律令

  是公文也如神符

  从三百六十行里

  赶出一个新就业

  从二十四节气里

  赶出一个小哥节

  赶时间的人,从一小时里

  赶出六十一分钟

  从争分夺秒里赶出一份温情

  把秒针和分针铺在路上

  像黑白有致的琴键

  谁又能说曲高和必寡

  这低在大地的声音

  才是万物向上的乐章

  如果人间有第五个季节

  那一定是,小哥的春天

  我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忽然又想起《诗经》。唱着号子的劳动者,以及在大街小巷穿梭的外卖骑手,与《诗经》里的劳动歌声,中间隔了那么长的岁月,然而抽丝剥茧之后,他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在低处,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唱出来。

  王计兵不是突然开始写作的。1988年,十九岁的他,跟随建筑队踏上北上的列车,从此开始漫长的打工生涯。也就在那一年,王计兵拿起了笔。他最初写小说,1992年发表过作品,后来颠沛流离,写作时断时续。2018年注册成为外卖骑手后,他的写作反而进入旺盛期,至今写了近六千首诗,出版六部诗集,还有一部非虚构散文集,累计近百万字。这些数字放在一个职业作家身上,或许平常,放在一个“一小时赶出六十一分钟”的外卖员身上,就不仅仅是“勤奋”二字可以解释的了。正如他所言,也许能解释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我希望若干年后,当我从世界上离开,有人指着墓碑对诗歌说:这个人曾经爱恋过你,用尽了一生的时光。”把诗歌当作一生爱恋的对象,这些话从为温饱奔波的打工者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郑重。它让人想起,沈从文当年从湘西来到北京,住进“窄而霉小斋”,在寒冬里用冻僵的手写作的情景。文学对于出身基层的人来说,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的“爱好”,而是苦涩生活里的回甘。

  王计兵的诗是怎么写出来的?等红灯的三十秒,商家备餐的五分钟,午高峰过后靠在车边休息的片刻,他把这些都变成了创作时间。灵感来了,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有时是一整句,有时只是几个零散的词,等晚上收工回家,再慢慢整理。这种写作方式,与坐在书斋里精雕细琢的诗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它不是“创作”,它就是活着本身的一个副产品,一边赶路,一边把赶路的感觉记下来;一边爬楼,一边把爬楼的委屈写出来。诗句不是从外面找来的,而是人体新陈代谢的一部分。我找来他的诗集阅读,有一首诗,写的是他有一次送外卖,顾客连续三次留错地址,他爬了三次六楼才送到。顾客开门后,非但没有体谅,反而嘲讽他,这么大年龄还在送外卖,你这人真够蠢的。王计兵骑着车往回走,等红绿灯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念头一闪,写下了《赶时间的人》: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个地名

  王庄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

  用双脚锤击大地

  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这首诗广为流传。外卖员写了一首诗,在网上被两千万人读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只是“外卖员写了一首诗”了。它证明一件事:当一个人用身体里长出来的语言说话时,不需要任何修辞,就可以直抵人心。

  王计兵的诗,特点在哪里?回答该问题之前,也许应该先回答另一个问题:诗歌日渐式微的今天,为什么外卖员的诗,能被两千万人阅读?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写的是他自己知道的事。任何一个等过外卖的人,读到《赶时间的人》,都会想起那个气喘吁吁敲开自家门的忙碌身影。然而王计兵没有停留在“委屈”的层面,他把“赶”字写到了极致: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这四句层层递进,从外部世界一直逼到身体内部,最后“淬火”二字,把外卖员在人间奔波的生命状态,提升到了一种近乎炼狱的坚忍。他不是在描写外卖员的生活,他就是在过那种生活。这种体验感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正如今年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授予卓今的《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恰是对王计兵秉承《诗经》“劳者歌其事”这一传统的理论回应。

  《低处飞行》里有一首写独臂骑手的,叫《“单手佛”》。还有一首写外卖员折断了肋骨,叫《八根肋骨》。为了写这本诗集,王计兵采访了一百四十多位外卖小哥,发了六十多份调查问卷。他说想为外卖群体织一件遮风挡雨的布衣。这些诗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技巧,没有意象的堆叠,没有词语的堆砌,只有生活的粗粝。那不是打磨出来的光滑,是生活本身磨出来的质感,就像一块石头在河底被水冲了很多年,表面粗糙,可你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写那些骑手的时候,王计兵大概没想过文学史。他就是一个跑在路上的人,看见另一个跑在路上的人,心里动了一下,就记下来。只是翻开书,你会发现,今人与古人,心境是一样的。杜甫写“三吏”“三别”,写那个老妪,写那个新婚别离的丈夫,他也不是坐在书斋里“旁观”,他也是在一天又一天的日子里,亲眼瞧见的。老头儿在秋风里念叨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自己住的茅屋顶都被风卷走了。他念叨的不是别人的事,他自己就是寒士。王计兵给一百四十多个骑手写诗,他自己也每天骑着车在路上跑,是一样的。都是从低处抬起头来,看见别人的苦,忍不住想说点什么。杜甫喊出那句“大庇天下”的时候,自家屋顶还漏着雨呢。那种愿念里头,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是苦过的人对同样在苦着的人,自然而然生出的一份心。

  细读之下,杜甫与王计兵便显出大相径庭的两副面孔。杜甫的“苦”指向“致君尧舜”的家国抱负,他那句“大庇天下”,骨子里是一个士大夫对王朝命运的忧患;而王计兵的“苦”,是算法系统里一个节点的疲惫,是资本逻辑下的时间挣扎。他写“从空气里赶出风”,背后没有“天下”二字,只有一单可能超时的外卖。俩人共饮一江文脉水,而江两岸的风景,早已换了人间。王计兵不知道杜甫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他写着写着,就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一个在秋风里喊,一个在红绿灯下记,隔着千年,各自面对所处时代的困与惑。

  不过,如果凝神再听,那阵“低处的飞行”卷起的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更细微、更复杂的振动,也值得被我们侧耳捕捉。

  《赶时间的人》在网上被两千万人读过,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文化事件。值得追问的是:这两千万人读的,究竟是“王计兵”的诗,还是“外卖员”写的诗?或者是王计兵跌宕的人生故事?如果这些诗署名“某大学教授”,同样的文本,还能否被两千万人读到?如果去掉“外卖员”这个身份标签,这些诗在纯文学标准下,处于什么位置?这并非否定王计兵,他的诗确实有感染力。只是在新大众文艺的传播链条中,“身份”本身就是传播的核心燃料。读者消费的,常常不完全是文本,而是“一个外卖员在送餐间隙写诗”这个叙事。诚然这个叙事也是诗的一部分,我们却需要诚实面对一个问题:当身份成为传播的主要驱动力,在传播的过程中,文艺本身是否会被身份所替代?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低处飞行”这个命名,是谁给的?“低处”是一个相对位置——它暗示着有一个“高处”存在。“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这句话默认了高处的飞行才是标准,低处的只是“也是”。那么,是谁在定义“高处”?又是谁在为“低处”命名?如果“新大众文艺”的阐释始终由知识界、评论界等“殿堂”来主导界定,那它究竟是“大众自己的文艺”,还是“关于大众的文艺”被精英重新讲述?王计兵的诗好,这是事实。但如果“新大众文艺”的合法性始终需要鲁奖的确认,需要《延河》的推介,需要高校学者的理论建构来支撑,那么它喊出的“去精英化”,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又在多大程度上,提升了芸芸众生的话语权了呢?

  王计兵无心插柳,写出名堂来了,柳树成荫。从《诗经》、劳动号子到王计兵的诗歌,“劳者歌其事”这条河似乎找到了新的河道。可仔细听那水声,又不完全一样。王计兵不只是“歌其事”,他在“歌其事”的时候,把“事”里面藏着的东西也歌出来了。那是什么东西?是人被生活压着的时候,还想着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是在低处待着的时候,还相信低处也有飞行的可能。劳者为何歌其事,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劳动书写,在当今的语境中,成了一种新的文化现象。所谓新大众文艺,概括起来就是:大众写,写大众,大众读,大众传播。听起来简单,仔细探究一下,这里藏着一场不小的变革。过去的文学是少数人写,多数人看。能写的,是受过教育的;能发表的,是通过编辑和出版机构筛选的。普通人不是不能写,是写了也没人看见。今天不一样了。义务教育普及了,劳动者的文化水平普遍提高了;互联网的出现,让写作和传播几乎没有门槛。一个外卖骑手,在等餐的间隙,用语音记下一首诗,回家整理一下,发到网上,可能就会被千万人读到。弹幕、点赞与评论,就是数字时代的文学批评。任何人,都可以处于文学的现场之中,继而塑造我们这个时代的文艺形态。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获奖者,除了王计兵与卓今,还有地质钻探工人张二棍,凭借诗集《我愿埋首人间》获奖。位卑言轻的涓涓劳动者,凭借不俗的创作成绩,低处飞行,高处发声,最终汇入文学的汪洋,这也是新大众文艺在这个时代的寓言。而在此之前,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已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上升到国家文化战略的层面。

  这样一来,新大众文艺走到这一步,不得不面对一个关乎自身命运的诘问:当一个从“低处”生长出来的东西,被“高处”的系统开始扶持、引导的时候,它还能保持原来的质地吗?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大众”的概念被提及多次:五四“平民文学”、十七年“工农兵创作”——每一次都以“大众”为号召,每一次都产生了优秀作品,也每一次都在实践中留下了值得深思的经验与教训。如何既让文艺扎根大众,又不让生动的民间创造力在制度化进程中衰减活力,是几代文艺工作者反复探索的课题。王计兵案例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与以往不尽相同的路径。他并非先被某个机构“发现”而后推广,他是在送餐间隙用手机写诗,经由互联网扩散,被两千万普通读者自发阅读和分享之后,才进入鲁奖和学术讨论的视野。换言之,“大众写、大众读”的闭环已然完成,鲁奖的确认更多是一种追认,而非规划。这是“民间的涌现”与“行业关注与引导”之间,一次值得细察的交汇。被看见是好事,被扶持也是好事,但文学史上有一条值得警惕的规律:当边缘被主流接纳之后,它最珍贵的棱角,往往不是在对抗中失去的,而是在漫长的制度化过程中渐渐模糊的。新大众文艺能否走出这条老路?这取决于一个关键变量:在传播渠道已不再被垄断的今天,“大众”是否始终保有独立评价和选择的能力,即便在作品被经典化之后。这是实践要回答的问题,而非理论能提前给出的答案。每一个关心它的人,不妨把这个问题带在身上,边走边看。

  回顾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大众”一直是重要的书写对象,很少是书写主体。五四新文学,作家写底层——鲁迅写闰土、祥林嫂,老舍写车夫,他们是以启蒙者的姿态在写。延安文艺强调“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创作主体仍然是知识分子。新大众文艺的独特之处,正在于普通人自己拿起笔。王计兵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回看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打工文学已经兴起,一批从乡村走进工厂的年轻人,在流水线旁,在工棚里,拿起了笔。他们写流水线上的重复与麻木,写工棚里的拥挤与潮湿,写异乡的孤独和回不去的故乡。那些文本里有一种共同的质地:简陋、直白、气喘吁吁。写作对他们来说,是直抒胸臆地表达毛茸茸的生活,也是一种自我追寻:我是谁?我在这里算什么?

  王计兵和打工文学不太一样。他的诗里也有疼痛,也有被生活硌着的感觉,只是读起来,味道不同。同样是写奔波,他的诗里少了些愤怒,多了些从容。他写“生活之重从不重于生命本身”,这不是妥协,也不是认命,是在重压之下,依然能抬起头来,看一看身边的美。他诗中最动人的部分,往往不是对苦难的控诉,而是对那些微小美好的凝视。《小村庄》里“像一粒药片”的小村庄,《父亲从乡下来看我》里“六楼望下去”的温情,读着读着,我忽然想起四个字:哀而不伤。王计兵苦过、疼过之后,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怨毒,反倒生出一种淡淡的暖来。孔子当年说《关雎》“哀而不伤”,是说那种忧伤不滥情,有分寸。王计兵大概没想这么多,他只是日子过到那一步了,心里就自然流出那么一股情愫——苦也认了,难也受了,日子还得往下过,总得从石头缝里寻出一点花来。他在《小花》里写,“认真地开着/认真地爱着这个人间”,他写的是花,其实也是自己。这些诗让人看到,即使日子再困顿,人依然要有爱和感受美的能力。这,恰恰是文学最古老的美育功能之一。王计兵自己也说:“如果没有这些经历的话,写的诗是飘着的,不靠近生活的。”这句话朴素,却道出一个深刻的道理:好的文学不是闭门造车,而是生活自然衍生的一部分。

  这种“业余性”——写作不是职业,而是生命的需要,恰恰是新大众文艺最珍贵的品质。回看文学史,惠特曼做过木匠、印刷工,艾青原本学绘画,他们最终都成了职业诗人。王计兵至今仍在送外卖。这不是姿态,而是事实。这事实本身,就在质疑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文学是否必须由专业的人来生产?新大众文艺给出的回答,是一条古老却被遗忘了很久的路:文学,原本就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谁在过日子,谁就可以写。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劳动号子。两千多年前,一个耕种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太阳晒着他的脊背,他直起身来,吼了一嗓子。那声音从田埂上飘起来,穿过杨树梢,落在远处的河面上。他不知道什么叫文学,不知道什么叫诗。他只是觉得,干着活儿的时候,不唱两句,不得劲。王计兵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骑着电瓶车在城市里穿行的时候,不写两句,枉顾这一路灯红酒绿和万家灯火的奔劳。人在飞奔,时光也在飞逝,“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这话既是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所有人的。从劳动号子到手机语音,从田地到城市街道,从集体吟唱到独自书写,那条“劳者歌其事”的河一直在流,只是换了河道,换了水声。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侧耳倾听。这让我想起王计兵在《手持人间一束光》序言里的另一句话:“如果没有这些年的经历,我写的诗可能是另外的样子。但我不后悔。生活给我的,我都接着。”这话说得平淡,一个在生活底层挣扎了半辈子的人,没有顾影自怜,没有自怨自艾,只是把所有的经历都化成了诗。他把诗歌称为“生命里的一颗糖”,在苦涩的生活中,他给自己酿了一点甜,又把这点甜分享给了千万人。劳动号子对劳作的人来说,也是一颗糖。弯着腰在天地间一待就是一天,腰酸得直不起来,这时候有人起个头,大家跟着哼一段,那调子一起,身上的累好像就轻了一点。号子不能当饭吃,可没有号子,那一天的活儿就太长了。

  “糖”这个东西,可能才是新大众文艺最本质的东西。它不是面包,不能充饥;它不是药,不能治病。只是人在活着的时候,除了面包和药,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让日子有点滋味的东西。文学就是那个东西。从劳动号子到王计兵,中间隔着一条漫长的河。河这边的劳动者在唱号子,河那边的外卖员在手机里写诗。他们用的工具不同,唱的词不同,做的却是同一件事:把自己正在过的日子,变成声音,变成文字,变成可以让别人听见、看见的东西。

  “劳者歌其事”——这个“事”字,两千多年来,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是“歌”的方式。劳动号子是用嗓子“歌”的,一群人在劳动现场“歌”。王计兵是用手机“歌”的,一群人在网上“歌”。可不管哪种方式,“歌”的冲动是一样的,手上有活儿,心里有话,不说出来憋得慌。低处飞行,高处发声——这声音从田里、矿山、车间里飘起来,从电动自行车的后视镜里晃过去,从两千万人的手机屏幕上滑过,最后落在纸上,落在时间里,落在每一个侧耳倾听的人心里。

  作者简介:邹凯,作家、文学读评人,撰写有多篇文学读评文章及随笔、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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