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人工智能，何以杭州
——潘云鹤院士看人工智能的“浙江机遇”
字节跳动公司发布的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2.0的涟漪尚未散去，德国总理默茨到访杭州宇树科技再掀话题风暴——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每一次脉动，都会挑动世界的神经。
2月28日，杭州市召开争创全国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暨建设一流创新生态推进大会。大会前夕，记者来到浙江大学玉泉校区图书馆，二楼一张深红色的会议桌前，坐着中国“人工智能2.0”战略技术发展方向提出者、中国工程院院士潘云鹤。当他打开话匣子，记者意识到，眼前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桌子——
2016年春，在这张桌上，潘云鹤院士带领浙江大学人工智能研究所的教授们摊开草稿，开始起草那份上呈国家决策、后来改变了中国人工智能进程的《关于我国开展人工智能2.0发展的建议》。10年过去，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位置也未曾改变，但全球大国大城关于人工智能的排位，早已换了模样。
毫无疑问，人工智能的攀峰时刻正在进行。站在今天回望，潘云鹤院士思考的问题，已经从中国如何引领人工智能时代这样的宏观命题，深入到了更具体的关切，比如喊出了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的杭州，如何能够勇立潮头?
中国的机会
在浙江大学档案馆里，记者见到一封珍藏的信件。泛黄信纸上，钱学森的笔迹依然清晰，3页洋洋洒洒的文字中提到：“我们的任务是找突破口!你指出了突破口，这了不起!”
这位被钱学森寄予厚望的年轻学者就是潘云鹤。他早年在杭州艺专学美术，后考入同济大学建筑系，从绘画到建筑再到计算机，每一次跨界都让他对“形象”有着超越常人的敏感。正是这种独特的艺术感知，让他敏锐地意识到：机器不仅要会逻辑推理，更要学会像人一样“看懂”世界。1984年，时年38岁的潘云鹤提出，计算机图形学与人工智能的结合或许能让机器拥有“形象思维”。钱学森的回信，正是对他这一判断的极高肯定。
不过，潘云鹤院士觉得，中国人工智能重要的“突破口”，或许是2016年。他在那年领衔提交的那份建议，后来成为《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的核心内容，系统提出了大数据智能、跨媒体智能、人机混合增强智能等5个人工智能发展的新方向。美国也两次提出了自己的人工智能发展计划。事实证明，中国走在了潮流之先。
浪潮之下，潘云鹤院士判断下一个“突破口”正在到来。去年，国务院发布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到2027年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70%。“2017年的规划，相当于中国新一代人工智能从0到1；‘人工智能+’行动是从1到100，将万马奔腾。”潘云鹤院士认为，在从0到1的基础研究阶段，杭州总体机会并不占优势——人才、资金、政策都向头部企业和一线城市集中；但从1到100，应用创新开始唱主角。
“这时杭州庞大的小企业集群参与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的空间骤然打开。”潘云鹤院士说，人工智能2.0刚开始加速，数据、知识、场景、应用正在成为新的稀缺资源，杭州有更大的机会找到自己的定位和赛道，以新的标准重新定义产业组织方式。眼下，“杭州的目标喊出去了，就没有退路”。
杭州的底牌
是什么让潘云鹤院士在多年前就预判新一代人工智能浪潮的来临?他的回答很笃定：“因为世界发生了一次重大变化。”
人类原本生活在传统的二元世界：山川河流、高楼大厦组成物理世界；语言文化、爱与战争组成人类社会。但互联网、传感器、大数据的爆发，挤出了第三个空间——信息世界。人工智能之所以在近十年爆发，正是因为人类终于有了足够的工具——传感器产生数据、存储器收集数据、互联网传输数据、计算机处理数据，实现对信息空间的驾驭。
而杭州，是中国最早完成三元空间布局的城市之一。回望这座城市的发展轨迹，潘云鹤院士颇为感慨。2003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敏锐地把握时代风向，全面阐述了“数字浙江”的构想，并将其作为“八八战略”的一项基础性工作加以谋划实施。随后的二十年里，浙江大学信息学科崭露头角，阿里巴巴长成全球巨头，海康威视成为了数字安防领域的隐形冠军，之江实验室、西湖大学等高能级科研平台相继成立，政产学都源源不断地吸纳与培养全球顶尖的AI人才。
这些要素并不是孤立的。潘云鹤院士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杭州那些原来没有太多来往的企业，一旦彼此发生合作关系，就会爆发惊人的能量。
“杭州六小龙”中相对低调的群核科技，潘云鹤院士认为“很硬核”。这家原本专注室内设计的公司，因掌握了从2D图纸生成3D空间模型的技术，瞬间成了机器人训练领域的新宠。杭州的机器人企业找上门来，希望把群核的3D环境生成能力用到机器人训练场景里，原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行业，突然就成了上下游。
三元空间的出现，还催生了产业治理方式的变革，政府开始建设公共数据平台、开放城市应用场景。而这些，恰恰都是杭州乃至浙江最擅长的。
团结起来办大事，制度优势被快速转化为创新的加速度。“中央定方向，省里抓落实，市里抢落地。”潘云鹤院士说，当一些国家还在为“要不要”吵架时，中国可能已经把应用铺开了。他举例道，随着“数字浙江”的持续推进，杭州最早用智能城市调度交通信号灯、用小哥码让外卖员便捷进入小区、用智能物联连接数十万家制造企业。同时，在“数字浙江”的领航下，杭州依托浙大系和阿里系人员实现大模型以质取胜，在全国乃至全球树立了独特优势。
眼下，浙江省已经提出要打造人工智能发展高地。作为浙江省会和数字经济第一城，杭州既有足够的底牌，也必须一马当先。
未来的赛场
潘云鹤院士曾在测试一家企业研发的大模型时，设过一个陷阱：宣传部门在跨媒体领域取得了哪些成果?
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计算机科学与宣传部门所指的“媒体”完全不同，同一个词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语义场。模型果然掉进了陷阱，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这就是幻觉。”潘云鹤院士说，通用大模型就像一个高中毕业生，什么都懂一点，但遇到专业问题就容易出错。
这个陷阱揭示了一个本质问题：人工智能的下一个战场，不在“通”，而在“专”。而真正的“专”，需要打通两座山：学科大数据和行业大数据。如果能把学科知识与行业知识结合起来，训练出“行业专用大模型”，那将是“AI+”的核心竞争力。
这正是潘云鹤院士建议杭州提前布局的方向。如一家电机制造商，过去只做通用电机，利润微薄。后来他们与浙大合作，用生产数据训练了一个专用模型，可以根据客户订单自动匹配最优的电机设计方案。现在，这家公司已经转型为电机定制服务商，利润率增加了好几倍。
潘云鹤院士团队已经开始自己研发文化艺术专用大模型。在他的办公室里，挂着几幅油画——有梵高风格的西湖山水，有西塘印象的江南水乡。“这是我们用自己训练的油画模型画的。”他说，今年打算在杭州办一场人工智能油画展。
潘云鹤院士用身体力行告诉年轻人，AI可以帮你做任何事，但前提是要学会指挥它，人本身也必须进化。因此，杭州要成为“第一城”，光有顶尖的技术人才不够，还得有大量会使用AI的教师、学生、干部、工程师、企业家、艺术家……就像当年电脑普及一样，谁先学会用AI写代码、用AI做设计、用AI管工厂，谁就能在三元空间里抢到身位。
城市在人工智能时代同样不能孤军奋战。2025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杭州等城市被纳入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建设范围。此前两个月，潘云鹤院士谈杭州AI创新方向时，就提到了“区域间协同互促”：上海、江苏、浙江、安徽各有优势特色，真正的人工智能创新高地应当要在区域携手攀峰中贡献最强的创新力、协同力、突破力。
对于杭州来说，那座山还很高。但路，已经铺到了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