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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老琵琶,万里江湖心

草 田

一把琵琶,能弹奏出千军万马的雷霆,也能沉吟出烟雨江南的幽微。这便是汤良兴。

在台州与这位“汤家班”传人相遇,听闻的不仅是丝竹绕梁,更是一位七旬老者在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漂泊后,对民族音乐沉甸甸的体悟。当许多人忙着给民乐披上“跨界”与“时尚”的外衣时,汤良兴却像个固执的农夫,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坚持“音乐的味道,即是人生的味道”。这话语朴素,却在当下这个浮躁的时代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水,激起层层深远的涟漪。

汤良兴的从艺之路,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近现代中国民乐流变史。出身于明末清初便已发端的“汤家班”,他血脉里流淌的是最纯正的江南基因。但他并未被这温婉的基因所束缚。从13岁考入上海民族乐团学员班的倔强少年,到享誉世界的“南汤北刘”,再到赴美闯荡、赴台教学,直至古稀之年落叶归根,他的人生轨迹画了一个巨大的圆。这个圆,不仅是个人的艺术苦旅,更是中国民族音乐从传统走向现代、从本土走向世界的象征。他曾笑言自己是“流浪艺术家”,一生未置房产,漂泊于上海、纽约、台南。这份物质上的“轻”,恰恰成就了他艺术上的“重”——因为没有固定的屋檐,他的心才能装下更大的江湖。

谈及艺术成就,世人多惊叹于他那曲技惊四座的《十面埋伏》。当年在美国林肯中心,一曲奏罢,西方媒体竟称其为“摇滚”与“重金属”。这看似有趣的误读,实则是对汤良兴演奏美学的最高褒奖。他没有把琵琶弹成博物馆里的出土文物,而是赋予了这古老乐器以生命的张力。在那急骤的轮指与扫弦中,西方人听到了他们熟悉的激情与力量,却不知这背后是中国文化里“一人一琴即能横扫千军”的写意与气魄。他将古琴曲《酒狂》《梅花三弄》移植于琵琶,把北方曲艺三弦的语言化作琵琶的《弦子韵》。这种“串门”式的艺术探索,让他打破了乐器的壁垒,也打破了雅俗的界限。在他的手中,琵琶不再仅仅是琵琶,它可以是一唱三叹的昆曲,也可以是字正腔圆的京韵大鼓。

若论艺术风格,一个“玩”字道尽天机。在这个人人正襟危坐、追求“专业化”的时代,汤良兴却反复强调“玩音乐”。这“玩”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中国传统文人“游于艺”的最高境界。在“汤家班”的雅集上,他时而琵琶、时而二胡、时而三弦,与兄弟姐妹们随机换手,随性所至。那种默契与酣畅,不是靠排练厅里严丝合缝的“配合”能练出来的,而是靠几十年血脉相通、同吃同住“养”出来的。他曾说,传统音乐的精髓,往往是从自得其乐的玩赏到三五好友的分享中孕育而生的。这无疑是对当下音乐教育“重技轻艺”、“重匠轻人”现象的一记棒喝——技术是可以练出来的,但味道,是活出来的。

最令人深思的,是他关于“真实”的艺术观点。他不愿做所谓的“表演艺术家”,而要做“真实的人”。在他看来,音乐家的文化修养与品格,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在音韵之中。这让我们想起了那些被过度包装、过度设计的舞台表演——灯光炫目,服化精美,唯独听不出人心底的波澜。汤良兴的琵琶声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那里面有他少年时苦练的倔强,有他在纽约街头送外卖时的辛酸,有他在异国他乡赢得掌声后的骄傲,更有他古稀之年回到故土后的安宁。这弦音穿透耳膜,直抵人心的,不是技巧,而是他沉甸甸的一生。

去年12月中旬,在台州的这场演出与对话,与其说是一次采访,不如说是一次文化的洗礼。汤良兴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凭空创造的“新”,而是将千年的传统融进自己的骨血,活出来的“真”。他那把走遍了世界的老琵琶,最终诉说的,不过是一颗万里漂泊后仍如赤子般的中国心。这心,便是民乐之所以生生不息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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