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首页>文化>北门桥

李风宇|释义而非宣示:文学读评人的学理追问

  一个概念被反复说起的时候,往往也是它最容易被误认的时候。近些年,“文学读评人”这个说法在评论版面、读书社群与写作营的讲稿里出现得渐渐多起来,赞成的人以为它补上了一处久已存在的空缺,怀疑的人则以为不过是替“书评人”换了一件比较体面的外衣;两种反应其实都来得太快。一个提法能不能站住,并不取决于它被引用的次数,而取决于它是否经得起学理上的追问:它所指认的那一种存在,是否真的区别于既有的批评主体;它所依凭的方法,又是否有可以复述、可以检验,也允许被推翻的构造。至于它为自身设立的边界在具体的诱惑面前是否仍然生效,则是更难回答的一问。下面这些文字想做的,只是把这些追问逐一摊开,为“文学读评人”作一次释义,而不是再作一次宣示。

  我在写作与编辑之间耗去了四十余年,读过的好稿与坏稿都不算少。在《雨花》的编辑室里,在雨花写作营的改稿会上,我见过许多本可以被更多人读到的作品,最后只在一小圈人手中传过;也见过许多诚心读书的普通读者,站在书店的货架前,被“年度必读”“封神之作”这一类话术推着走,买回家去却读不出所以然。这些琐碎的、反复发生的挫败,是我后来愿意谈论“读评人”的实际缘由。理论有时是从书斋里长出来的,有时是从一次改稿、一封退稿信、一场没有人提问的研讨会上长出来的。我的经验属于后一种,因此这篇释义里的判断,背后大多有一段具体的现场,而不是一句可以四处搬运的口诀。

  一、一个词的出现,总是因为旧词不够用了

  “文学批评”这个名目并没有失效,它只是覆盖不住今天场域里全部的说话方式。学院的批评自有它的尊严,它受过训练,知道一部作品在文学史上的位置,也知道一个概念在理论谱系中的来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它服务于学科,也服务于考核与引用率,唯独很少服务于一个刚刚翻开书,还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读者。术语在它手里时常不是工具而是门禁,一篇论文读完,读者获得了关于作品的正确知识,却没有获得与作品相处的能力。这种知识甚至会造成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掌握了几个概念,就已经抵达了文本的深处,而实际上他连句子都还没有读懂。

  另一头是流量化的书评。它懂得注意力在哪里,也懂得一句话怎样在三十个字之内把人留住;封面、标题与情绪之间的兑换率,它算得比谁都精。但它常常把推荐当成了判断,把热度当成了价值,把“这本书值得买”混同于“这本书值得读”。它并不缺少才华,缺少的是不肯让步的那一部分,也就是那种明知会失去一部分读者、仍然要说这本书第三章塌了的固执。在一个以转发量为成绩单的环境里,这种固执几乎无处安放。

  至于作家同行之间的互评,情形更为微妙。它有人情上的合理性,写作是孤独的营生,同行之间的相互体谅本是一种温暖。可当体谅变成默契,当默契变成不写短板的行规,评论就退化为背书。被评论的人得到了面子,读者拿到的却是一份无法用来判断的文本。我在编辑工作中读过不少这样的文章,通篇是“气象”“格局”“质地”“难得的品质”这一类不承担责任的词,读完不知道作品写了什么,只知道作者有一位有名气的朋友。

  三种说话的方式并置在一起,就出现了那个被议论了许多年的窘境:专业的解读没有人读,有人读的解读不够专业。这并非从业者的道德水准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位置出了偏差,因为这三者都不站在读者那一侧。学院派的那一侧是学科,流量书评的那一侧是平台与出版方,同行互评的那一侧则是关系。读者始终在对岸,隔着一段没有人愿意走过去的距离。距离本身并不算错,学科需要距离,市场也需要距离;错的是没有人承认这段距离的存在,更没有人愿意为它负责。

  “文学读评人”这个词之所以被造出来,与其说是命名的冲动,不如说是位置的焦虑。它想要指认的,是一种站在读者一侧、却又不肯放弃专业训练的说话者。这里必须说明,“读评人”不是“评论家”的降级版本,也不是“书评人”的雅化说法。概念的更替若只是换一个称谓,它在学理上便毫无意义;它必须能解释旧称谓解释不了的现象,也必须愿意承担旧称谓不愿意承担的责任。从这个标准看,“读评人”至少提出了两项旧称谓没有提出的要求:其一,判断必须以普通读者能够接受的方式说出;其二,说这话的人必须同时熟悉创作、研究与传播三个现场。前一项要求改变了批评的文体,后一项要求改变了批评者的资格。

  二、辨认同行者之前,先辨认不是谁

  身份问题之所以被放在这套理论的最前面,并不是为了排出一个好看的次序。方法取决于说话的人站在哪里,伦理要看这个人怕的是什么;至于价值,则取决于他打算把话送到谁那里去。这些问题若含糊着过去,后面的四层读法、四重评析与伦理自律都会悬在空中,看上去齐备,实则经不起一次具体的追问。所以《文学读评概论》把“读评人是谁”置于卷首,理由很实在:主体的位置一旦偏移,方法的每一步都会跟着走歪。

  要辨认一个人是谁,先要辨认他不是谁。首先要撇清的,是那种以理论裁断文本的姿态。这种姿态并不限于学院,在研讨会上、在序言里、在课题的结项报告中都能见到,特征是先有一套现成的框架,然后把作品放进框架里,凡不合尺寸的部分便略去不提。它的语言往往精密,判断往往果断,可听众散场之后,对作品本身仍然一无所知,只知道它符合或者不符合某种主义。批评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归类工作,文本被当成了理论的例证,而例证是不必被认真阅读的,只需要被挑拣。读评人拒绝这种姿态,理由不在于理论无用,而在于理论应当在读完以后出现,而不是在读完以前就已经到位。

  与这种姿态相邻的,是把传播效果当作评价尺度的做法。这种做法有它温软的一面,它热情、及时,善于把一本书的好处说得让人心动;问题在于它的语言里几乎没有否定句。一本明显写得草率的书,它也能找出十条优点,因为在那个位置上,找不出优点的书评是不受欢迎的。久而久之,判断的能力会退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练的赞美技术。我并不轻视传播,作品被人知道总是好事;但传播与判断是两件事,前者服务于书,后者服务于读者,一旦用前者替换后者,读者拿到的就只是一份包装,而包装是不需要被读第二遍的。

  还有一种更近人情,也更难摆脱的做法,是拿人情往来替代客观立场。写作者彼此熟悉,互相写序、互相站台、互相在会上说几句好话,这些行为本身未必出于恶意,很多时候只是行业里的温情与礼貌。可当温情变成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当“不点短板”成为可以预期的默契,评论就从判断退化为交换,而被交换掉的恰恰是最难得到的东西,也就是一个诚实的读者意见。

  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并不是三种职业,而是三种卸除风险的方式。裁判员借着理论把风险卸掉了,因为一切都已经由框架决定;捧场客的办法是情绪,情绪本来就不需要论证;至于互评者,关系本身就不允许否定,风险自然无从发生。批评本来是一件必须承担风险的事,说一句“这部作品在第三章之后失去了控制”,并非只是下个结论,它同时是一项责任、一种可能被反驳的风险,以及一次多半会得罪人的表态。读评人所做的,无非是把这份风险重新背回自己身上,并且承认它无法被任何东西替代,不能被理论替代,也不能被人情与流量替代。

  三个位置撇清之后,正面的话才好说出口,也才不至于被含混过去。所谓文学读评人,是以沉浸式的文本细读为立身之本,同时带着写作者的感性共情、研究者的理性思辨与编辑者的现场意识这三重底色,以平等的姿态往返于专业的文学圈层与大众的阅读场域之间,在文本、作者与读者之间承担运送与解释职能的一种文学解读实践者。这个界说里的每一个限定都不是装饰:细读是底线,三重底色构成了它的能力结构;平等说的是姿态,往返说的是工作方式。三重底色将在后文另作辨析,此处只需指出,它们并非三种职业的叠加,而是一组互相牵制的力量;任何一股力量单独膨胀,都会把读评人推回他刚刚拒绝的那三个位置上去。

  三、摆渡不是桥:一个喻体的分量

  把这样一种主体称作“摆渡人”,是一个用得恰好的比喻,可惜它的含义常被简化成“桥梁”。“桥梁”的说法听上去稳妥,实则丢掉了几样要紧的东西。桥是设施,建好之后可以无人值守,谁都可以走,走成什么样与建桥的人无关;桥只负责连接,不负责解释,也不为过桥的人承担任何后果。摆渡却是一件持续的、有人的、有风险的事。把这两个词混用,等于把一套需要担当的实践,说成了一项已经完工的工程。

  摆渡人首先知道方向。他清楚此岸与彼岸各是什么,也掂量得出把一个人送过去的分量。放在读评上说,这意味着他既知道专业研究里那些判断的重量,也知道普通读者在阅读中真实遇到的困难;他不会把学术问题原样丢给读者,也不会把读者的趣味原样交给市场。方向感一旦缺失,摆渡就变成了漂流,看上去一直在动,其实没有去处。

  摆渡人其次懂水性。他知道这一段水有多深,哪里有暗礁,什么天气不宜开船。文本的深浅、结构的松紧、语言的可信度,都属于水性的一部分。一个不懂水性的摆渡人,热情越高,越容易把船弄翻,因为他不知道哪里该慢,哪里该绕,哪里根本不该去。许多善意的导读之所以失败,失败处往往不在态度,而在水性。

  摆渡人对船上的人还负有责任,这一点最容易被忽略。桥可以不为行人负责,摆渡人不能。他运送的不是货物,是别人阅读一部作品所付出的时间与信任;一旦送错,读者失去的不只是一本书,还有对“请人导读”这件事的信心。这种信心的损失是很难挽回的,一个人被误导过两三次之后,通常就不再相信任何解说,宁可自己去读,或者干脆不读。

  还有一层是往返。摆渡不是一次性的事业,送过去还要回来,回来再送下一批。读评人面对的永远是新的作品、新的读者、新的困惑,他不能靠一套说法应付许多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读评人的工作看上去琐碎而重复:它本来就是重复的,重复正是它的诚实之处。一门手艺若只肯做一次,便算不得手艺。

  最后需要说明,摆渡人把人送到岸上之后,并不替人走路。船靠了岸,路要乘客自己走;读评人能做的是让他知道岸在哪里、路从哪一段开始,而不是替他走完全程,更不是站在岸上宣布这条路只有一种走法。这一点关系到后文所说的“邀请式阐释”,此处先记下。

  四、四层读法,以及把方法写成层次的危险

  读是读评人的立身之本,这一条没有讨论的余地。这里所说的读,与普通读者的随性浏览不同,也与研究者为写论文而作的资料提取不同;它是一种带有职业要求的、可以被训练也可以被检验的阅读。《文学读评概论》把它拆成四个层面,为的是阅读的方便,也为的是让人知道自己停在了哪一层。

  最基础的一层是文本细读,落在语言、文体与技法这三处。语言最容易被跳过,因为人人都自以为读得懂中文。可细读要求的不是懂,而是敏感。一个作家写雨,用的是“雨脚”而不是“雨点”,这个词里有南方人对雨的经验,有潮湿、绵密、贴着地面走的那种感觉;换一个词,整段文字的气味就变了。文体上,读评人要知道作品遵循的是什么体裁的规矩,又在哪里有意破格,破格的地方往往正是作者用力之处。至于技法,则涉及叙事视角、结构安排与意象的物质性,也涉及一个反复出现的物件在第七十页与第三页是不是同一个意思。这些工作看起来笨拙,却是唯一的入口;跳过它而直接谈精神,谈出来的多半是自己的感想,不是作品的内容。

  第二层是语境化的阅读,包括时代的语境、作者的语境与行文的语境。这里需要说明,语境不是背景介绍。把一部作品的年代、思潮与作者生平罗列一遍,那只是资料;语境真正的作用是解释作品为什么这样说话,为什么在这里停顿,为什么对这个词有如此强烈的偏爱。语境用得好,能让一段晦涩的文字变得可以理解;用得不好,会变成一块免责的盾牌,仿佛只要说明“当时就是那样”,一切粗疏都可以被原谅。读评人对此应当保持警惕,因为体谅一旦过头,判断就随之消失。

  第三层是精神内核的解读,也就是穿透情节与场景,看清作品对人的处境作出了怎样的判断。这里有一处必须分清:情绪不等于思想。一个人可以在一篇作品里反复书写自己的委屈、愤怒或者怀念,写得真挚动人,但真挚并不自动构成对人的处境的洞察。读评人要做的,是分辨哪些文字只是把情绪放在了纸上,哪些文字已经越过了个人的边界,触及了更多人都要面对的难题。这种分辨没有捷径,只能靠大量阅读与长期思考积累出来的分寸感,而分寸感恰恰是最难教的一部分。

  第四层是互文的拓展,把单部作品放回它所在的文本网络里去。这一层常被误解为掉书袋,仿佛多引几部经典就算有了视野。其实互文的作用只有两个:一是给作品一个坐标,让人知道它在文学传统中的位置,知道它继承了什么、改写了什么;二是反过来照亮传统,让旧的作品因为新的写作而显出先前未被注意的一面。两个方向都不以引用数量取胜,而以恰当取胜。引一部不相干的名著来抬高眼前的文本,是常见的毛病。

  四层写完,有一件事必须自己说出来,否则方法会变成新的教条。真正的成熟阅读,这四层是同时发生的:一个词让你停住,你同时感到了它的质地与来历,感到了它与全篇的呼应,乃至它背后那个人的处境。把它拆成四层,是事后为了教学与自我检查而作的追认,不是阅读现场的实际次序。若把四层当成四个步骤逐层推进,读出来的东西反而是僵的:把语言分析、语境考证与一段精神总结依次做过去,这样的文章看上去完备,实际上是几段互不相干的文字拼在一起。方法的意义在于训练感觉,而不是替代感觉;这一点,《文学读评概论》在讲完四层之后必须再讲一遍,否则读者记住了层次,忘掉了阅读。

  五、评的四重指向,与读的抵押

  评是读的兑现。读得再深,如果不能转化为可以被他人接受的判断与表达,读评人就还没有完成他的工作。评的指向,《文学读评概论》列为四重,即审美评析、价值评判、公共阐释与执业赋能。这四重不是四种文体,而是同一个判断在不同方向上落地的结果;把它们当成四种可以分开练习的技能,是常见的误读。

  审美评析要解决的是翻译问题,把专业内部流通的说法译成普通读者能够感知的语言,同时不使原意走样。翻译的难处在于,术语有两种。一种承担精确性,比如“复调”在讨论叙事的多声部时确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用对了是精确,用错了是装饰;另一种只承担姿态,作者用它来表明自己读过某些书,删掉之后意思并不减少,反而更清楚。读评人的责任,是保留前一种并加以解释,删去后一种而不觉得可惜。这不只是文字功夫,也是对自身是否真懂的检验,因为一句话若只能用术语说出,通常说明还没有真正想明白。

  价值评判面对的是尺度问题。辩证中立常被误解为各打五十大板,仿佛把优点与缺点各说一半就算公允。真正的判断需要尺度,也需要勇气,要能指出好在哪一处,坏在哪一处,为什么这一处好而那一处坏,以及这种好坏在多大的范围内成立。褒优贬劣不是一种道德姿态,而是一门技术;说不清楚好在哪里的赞美,与说不清楚坏在哪里的指责,在学理上是同一种东西。

  公共阐释是“摆渡”这一职能最集中的地方,要把文学内部的问题转换成普通人可以共情的生活命题与人性命题。这里有一条很细的界线,共情与讨好只隔一步。共情是“我理解你为何这样写”,讨好是“我替你说你想听的话”;前者以文本为据,后者以听众为据。越过这一步,公共阐释就变成了心灵鸡汤,作品被削平为一句话的道理,读者得到了安慰,却没有得到对作品的认识。

  执业赋能指的是读评对创作现场的回馈,这一重最能显出编辑底色的用处。知道一句话该怎样改,也知道一个结构上的问题应当从哪一节动刀;至于一位青年作者反复出现的毛病其实源于某种未经反省的写作习惯,他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类反馈对创作者是有用的,因为它具体,可以操作,不是笼统的鼓励。一个只会说“再打磨打磨”的读评人,在这一重上是失职的,尽管他的态度可能非常诚恳。

  四重指向之间有内在的次序:先由审美评析确立标准,价值评判据此作出裁断;裁断要送达读者,靠的是公共阐释;把它送回创作现场,则属于执业赋能。而支撑这一切的仍然是读。读是评的抵押品,评是读的兑现;没有读的评,是在透支信用。透支一次两次或许看不出,透支得久了,最先察觉的是读者,最后不肯再当真的是作者本人。到那个地步,再想补回来,需要付出的时间远超当初省下的。

  六、自律不是姿态,而是装置

  伦理这一部分最容易被写成宣言。宣言的问题是它只在写作的那一刻生效,一旦遇上具体的诱惑,立刻失效。所以《文学读评概论》讲伦理,讲的不是姿态而是装置:它要能在诱惑出现时自动触发,而不是靠写作者当场鼓起勇气。我把这套装置理解为三道闸门,每一道都可以被检验,也都可以被同行追问。

  第一道是引文的位置。任何一个判断,背后必须能指出文本的哪一处;指不出来,它就不是判断,而是印象。这条要求看似技术性,实际上极为苛刻,因为它迫使读评人在动笔之前把作品再读一遍,把那些模糊的好感落实为具体的字句。许多空泛的读评之所以空泛,并不是作者不会写,而是他没有找到那一处可以支撑判断的文字,于是只好用形容词来填补。

  第二道设在读评人与自己的结论之间,我称之为反例的义务。动笔之前,先替自己的结论找反证:有没有哪一段文字与我的判断相反,有没有哪一种读法能把我的结论推翻。找得到,就要在文中处理它;找不到,通常说明读得还不够。这条义务的价值在于,它把批评从“证明我对”变成了“检验我是否对”,两者之间的差别,决定了文章的品格。一个从不遭遇反例的读评人,未必是因为眼力过人,倒可能是因为看得太少。

  还有一道是关系的披露。与作者的交情、与出版方的合作、与平台的利益关联,凡可能影响判断的,都应当在文中说清楚。披露并不能消除偏见,但它把偏见放在了明处,读者因此可以自行扣除。隐瞒比偏见更有害,因为偏见尚可被识别,隐瞒则剥夺了读者识别的机会。

  在此之上,还有三重底色之间的相互制约,这是这套理论在结构上最见用心的部分。写作者的感性共情使批评免于流为冰冷的概念演绎,代价是容易滑向无原则的包容,因为懂得写作的艰难,便舍不得说重话。研究者的理性思辨守着判断的严密与锐气,只是这份严密一旦膨胀,就会退回术语的自我循环,把读者关在门外。编辑者的现场意识让批评不至于滞后于创作,但它若不受约束,便容易屈从传播的逻辑,把“及时”当成“准确”。三种力量不是可以相加的美德,而是一组彼此拉扯的张力;在一个成熟的读评人身上,它们始终在互相纠正,谁也不能长期占上风。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种能力难以速成:它要求的不是某一项本领的高强,而是三项本领之间的动态平衡,而平衡只能在长期的实践中长出来。

  最后是言说伦理。读评人的判断不以定论的形式出现,而以邀请的形式出现。这里需要立刻补充一句,邀请不是不作判断;恰恰相反,它要求判断更加明确,同时把判断所依凭的条件一并公开,让读者知道这个结论是在什么前提下得出的,因而有了不同意与补充的余地,甚至可以在自己的阅读中把它修正过来。定论式的裁决封住了讨论,邀请式的阐释则把讨论的门留着。这既是伦理,也是方法;二者在这套理论里从来不分开讲。

  七、四方之间:从裁决到邀请

  主体间性是这套理论在认识论上的落点。它把批评放在一个由作品、写作者、读评人与阅读者共同构成的四方关系里,任何一方都不是中心,任何一方也不能被化约为另一方的工具。这个说法容易被误解为相对主义,仿佛既然人人平等,判断就没有高下。其实不然,四方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等距的。

  四方之中,作品有一项别人没有的性质,它是唯一不可更改的一方。作者的解释、读评人的阐释与读者的争论都可以成立,唯独作品本身不会为了迎合谁而改一个字。正是这种不可更改性,给了它事实上的优先地位。读评人的自由,是在文本划定的范围之内的自由;越过这个范围,阐释就变成了借题发挥。承认作品的优先性,是主体间性得以成立的前提,也是它不滑向相对主义的保证。缺少这一条,所谓四方对话很快就会变成四种各说各话的独白。

  在这个框架里,读评人的职能发生了一次不易察觉的位移,从“代替读者解读文本”转为“协助读者完成自我审视”。前一种职能假设读者无能,需要一个人替他给出答案;后一种职能假设读者有能力,只是需要有人帮他把阅读的路照亮一段。这个位移看似谦逊,实际要求更高,因为替人给答案只需要一套说法,帮人照路则需要对每一个具体读者可能遇到的困难有准确的预判。

  用接受美学以来的说法,这叫视域的融合。读评人携着自己的阅读史与判断力进入文本,作者的时代与经验早已沉积在文本之内,而读者的处境与疑问是在翻开书的那一刻才加进来的;三种视域相遇,产生出任何一方单独都不曾拥有的意义。但要注意,融合不是任意拼接;新产生的意义必须能回到文本那里去接受检验,否则它就只是读评人自己的创作,与作品无关。这些年常见的一种文章,通篇是作者的联想与感慨,文本只在开头被引用一句,此后再不出现,那已经不是阐释,而是借别人的书名写自己的散文。

  这里应当补上一段常被忽略的谱系。中国有自己的读评传统,只是近百年被学院化的批评遮蔽了。金圣叹批《水浒传》,脂砚斋批《红楼梦》,都是贴在文本边上说话,一条一条,随文而生;他们的眼光是专业的,文字却是普通读者能读进去的,甚至在关键处比正文更见性情。这种夹批与眉批的写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读给旁人听”的实践。再往后,李健吾那种带着个人感受的印象式批评,也属于同一谱系。把“文学读评人”接在这里,它就不再是一件舶来品,而是本土文脉在当代的一次接续。这一点对学理建设很重要:一个概念若不能在自身的传统里找到根,无论论证多么周严,终究是浮着的。

  八、席位与边界

  关于席位,需要说得克制一些。文学读评人或许会在当代批评场域中占有一席之地,但它的席位不是“取代谁”,而是补上当前生态里缺失的中间层。把这一点说清楚,比夸大它的作用更有益,也更经得起时间。

  对学院批评,它补的是公共沟通的能力。学院批评的学术建构、文学史判断与学科训练,仍然是这个场域的重要支柱,读评人既没有能力也不需要去替代。反过来,学院批评也不必把通俗化视为对专业性的稀释;能被普通读者读懂,与是否严密,并不是一对反义词。真正严密的思想,往往是可以讲清楚的,讲不清楚的部分,有时是难度所致,有时只是习惯所致。

  流量书评那边缺的是细读与审美定力,大众的自发评论缺的是一个更有耐心的版本,这两样也由它来补。这里要特别说明,读评人不是要压制大众的声音。普通读者的即时感受、社群里的争论、平台上的评分,都是文学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它们的粗糙恰恰是活力的来源。读评人的优势只在于更系统、更顾及语境,而不在于更正确。一旦它自认为掌握了唯一正确的读法,它就已经变成了它当初反对的那种东西。

  坦率地说,这套理论面临的困难并不小。最实际的一条,是三重身份几乎不可复制。我自己是在四十余年的写作、编辑与批评之间,才勉强把三种身份熔在一起;把这种高度个人化的经验转化为可传授的范式,需要反复试错,而试错的时间成本,不是每一个有志于此的人都能付得起的。体制的认可又是一道坎,学术评价体系看重刊物等级与引用数据,读评人的成果大多发表在大众媒体上,很难进入那套计量,于是它在职称、项目与评奖的表格里往往没有一个合适的格子。市场的回报同样现实,拒绝营销背书意味着放弃一部分收入,这一点不必回避,也不必羞于承认。

  还有一个新的变量是技术。文本的梗概、意象的统计、风格的比对,甚至初稿的生成,正在被机器迅速接管。这对读评人既是解放也是逼迫:被解放的是那些机械性的劳动,被逼迫的是必须回答“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无非两样,一是判断,即在诸多可能的意义中选定一个并为之负责;二是共情,即理解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处境里为什么会这样写。这两样都很慢,也都不太容易被算法复制。读评人若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可复述的部分上,迟早会被替代;若建立在不可复述的部分上,反倒有了位置。这个道理,其实对一切以解释为业的人都成立。

  九、释义之后

  写到这里,释义的工作大致完成。需要说明的是,释义的终点并不是体系的完成。一套学理讲得再圆,若不能回到具体的阅读现场去接受检验,它仍然只是一套说法。我写《文学读评概论》,又在不同的场合反复解释“读评人”这个词,动机始终很朴素:希望那些被误读的作品能遇见认真读它的人,希望那些想读而不知从何读起的人,能遇见一个愿意把话说清楚的引导者。这两件事都不宏大,却是文学公共生活里最日常的部分。

  摆渡这件事,说到底是很旧的。船旧了,桨也旧了,河上的风倒还是从前那样;新的只是每一批上船的人,以及他们要去的地方。读评人这个位置,最终不是由理论授予的,也不是由哪一个机构认定的,而是由一篇一篇具体的读评挣来的。理论能做的,只是把这条路说清楚一点,让后来的人少走几步弯路,也少一些被误认的可能。至于这条路能走多远,要看有没有人愿意一直站在船上。

   DSC01047.JPG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 曾任《雨花》杂志及《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现系《长三角城市网》《文艺观察家》《紫牛新闻》《搜狐媒体平台》等多个平台《风宇书评》主持人。

声明:本文由专栏撰稿人或通讯员供稿,内容仅供信息交流与学习参考,不代表本平台观点。相关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篡改;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长三角城市网。联系电话:15301592670;广告合作:19951968733。
33
收藏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