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7日,全国扫黑除恶斗争领导小组在京组织督导行前培训,对河北等10个省区开展实地督导。有关负责同志在讲话中提出十六个字,其中“查否有依据”被置于线索摸排的核心位置。这个时间点值得盯住,因为它问得很具体:督导下沉之后,那些已经被写成“不属实”的线索,有没有人敢把依据摊开来,让另一双眼睛从头看一遍。
河北定兴的村道上,村党支部副书记在监督一条中标价62万余元的村道施工时,发现水泥厚度明显不够,当场提出质疑。据公开报道,回应他的是辱骂和拳头,四根肋骨骨折,右眼视力受损。报道还显示,打人者未公开露面,施工方未回应记者问询;警方已立案,伤情鉴定仍在进行中。中标施工单位为石家庄一家建设公司,但该公司是否对打人事件承担责任,尚无公开结论。这件事最值得追问的地方,不是“有没有人打人”,而是它会不会又一次被顺手归进“治安纠纷”或者“民事赔偿”的轨道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二天后,福州一份判决披露了另一种打法。一间办公室、几部手机、一款应用程序,团伙把“找客户、审资质、放款、催收”拆成独立工序。放款时做砍头息,转1000元让人私下退回500元,流水上留下的却是1000元的借款记录;催收时用“呼死你”轰炸、P图群发、送花圈。法院认定诈骗既遂1400万余元,主犯获刑十二年六个月至十二年。每一个环节单独拎出来,都像“行业惯例”或者“合同条款”;只有把它们串成一条链,黑恶的面目才露出来。
定兴的拳头和福州的键盘,隔得很远,赌的却是同一件事:这件事最后会被“纠纷”两个字消化掉,没人认真追问一句“为什么不往深里查”。 而督导要做的,恰恰是把这句追问摁回桌面。
十六个字里,“线索有人管、核查有责任”解决的是有没有人接,“反馈有回音”解决的是接了之后有没有下文。真正扎人的是中间四个字:查否有依据。一条线索被查否,不是填一张“经核查不属实”的表格就翻篇。作决定的人得拿出一个经得起复核的说法:为什么这笔砍头息转账不算诈骗,为什么这条P过的照片不算软暴力,为什么村道上那层薄了的水泥不值得往涉黑涉恶方向再追一步。 拿得出,查否成立;拿不出,查否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此前有省份的特派督导做法提供了一个很具体的参照:紧盯群众反复举报、真实性较高的线索,推动提级复核、异地复核,必要时督导组直接核查评查。本地已经查否的线索,拿到另一个层级重新过一遍,第一个写“不属实”的人就得为自己写下的那几个字兜底。查否不再是一个可以顺手划掉的选项,而是一份需要签名的结论。
比查否更隐蔽的一层,是“降格”。有关部门今年2月披露的一起恶势力案中,主犯等人在KTV斗殴致人重伤、在饭店持砍刀钢叉伤人,同案人员开设赌场查证赌资六千余万元,却“长期脱离侦控”。有关方面后来用的词不是“没发现”,而是“应查未查、降格处理、怠于侦查”。被追责的5名“保护伞”中,包括时任公安分局局长和治安大队长,分别获刑十年六个月至二年。“降格处理”比“包庇”难抓,因为它太日常:一个案子从涉黑降成治安,从刑事降成调解,每一个降格动作单独看,都可能有一个程序上说得过去的理由。 督导如果只盯着已经判了的案子问“伞在哪里”,看到的永远是降格之后的结果;真正该盯的,是那些作出降格决定的时间点上,有没有人认真写过一份拿得出手的“查否依据”。
福州那个套路贷团伙能运转起来,靠的也不只是几个审核员和催收员。它把犯罪拆碎了:找客户、审资质、放款、催收,每个环节单独看都像“行业惯例”。文件管得住“放贷要有资质”,管不住有人把利息拆成“担保费”“审核费”“技术服务费”;文件管得住“催收不能暴力”,管不住有人在网络空间里用轰炸软件和P图。犯罪把自己拆开之后,单个监管部门看着每一块都不像自己的事。预防治理要补的,恰恰是这些被拆开之后没人认领的缝隙。
据公开报道,2025年全国刑事案件同比下降12.8%,扫黑除恶满意度94.55%。高压是有用的。但高压也逼着黑恶换了活法:它不再站在街面上等你来打,它把自己塞进合同里、流水里、平台的数据包里,塞进所有看上去“正常”的东西里。 定兴那层薄了的水泥,福州那间办公室里敲键盘的手,都是这种“正常”的一部分。
回到11月17日那场行前培训。督导沉到哪一层,不看通稿怎么写,看一个很笨的追问:那些被查否的线索,有没有人敢把依据摊开来,让另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看一遍。 摊得开,它换什么衣服都藏不住;摊不开,它换不换衣服,都还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