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宇/文
大约在八年前赴伊犁参与援疆慰问交流,我在乌鲁木齐与军旅作家堆雪初识。彼时承蒙首届鲁迅文学奖得主周涛先生雅聚相待,席间一众文人畅叙创作心得,堆雪身上军人的硬朗与写作者的温润相融,让我印象至深。多年来,我持续关注其创作,从《灵魂北上》《兵词》到《梦中跑过一匹马》,堆雪始终扎根西域大地书写生命感悟,而2024年由新疆文化出版社推出、入选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的《出天山》,无疑是其创作生涯的集大成之作。这部散文诗集跳出西部风物书写的套路,以纯粹的诗性书写,完成了地域经验、军旅情怀与人文哲思的深度统一,是一部兼具大地质感与精神厚度的西部心灵史。

堆雪本名王国民,扎根新疆多年的退役军旅生涯,构成了其创作独一无二的精神底色。区别于外来写作者的观光式描摹,他以在地者的身份沉浸式体察天山南北的山川风物、人间烟火,这种创作在场性,契合散文诗“格物及心、言之有物”的核心创作准则。全书以李白“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诗意溯源为基调,分为“雪”“花”“风”“月”四辑,不以线性叙事架构文本,而以核心意象为精神锚点,搭建起自然风物、人文肌理与个体生命相融的诗性空间,是当代西部散文诗意象建构的优质范本。
从散文诗创作理论来看,《出天山》精准拿捏了文体“散文为体、诗为内核”的本质特质,规避了抒情空洞化、句式模板化的创作通病。散文诗的核心魅力,在于以自由的散文叙事承载凝练的诗性哲思,于寻常物象中挖掘深层意蕴。堆雪的书写始终保持克制的审美节奏,摒弃刻意的修辞堆砌与情绪宣泄,以平视万物的视角,完成自然景观到精神意象的转化。第一辑“雪”为全书奠定精神基调,作者不刻意渲染雪景的壮阔,而是捕捉雪落街巷、屋顶、烤馕坑的细碎瞬间,将天山落雪定义为“岁月遗忘的白色花瓣,飘落人间,便成了大地的诗笺”。风雪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致,而是承载岁月沉淀、连接天地与人情的精神载体,以微观物象承载宏观时空,实现了散文诗“以小见大、静中藏远”的审美追求。
相较于传统边塞文学偏重雄浑悲壮的宏大叙事,堆雪的创作实现了西部散文诗的审美突围。第二辑“花”与第三辑“风”,聚焦新疆容易被忽略的风物细节,以细腻笔触解构重塑西部大地的生命气质。《纸上的牡丹》《盐湖五题》描摹戈壁绿洲的生机与小众地貌的静谧,将西域土地的温柔鲜活娓娓道来;《戈壁上,那些搬不走的石头》《大风中高唱铁血》则以戈壁长风、千年顽石为载体,刻录风沙打磨的岁月痕迹与丝路文明的隐秘故事。作者将军旅生涯淬炼的坚韧底色,悄然融入风物书写,让西北大地的刚劲辽阔不再是标签化的符号,而是沉淀于一草一木、一风一石的精神气韵,让地域书写摆脱猎奇化表达,拥有真实的生活质感与人文重量。
终辑“月”完成了全书的精神升华,让整部作品集实现诗意与哲思的闭环。作者承接千年边塞诗的文化脉络,以天山月色为终极意象,串联起高原、绿洲、河湖与人间烟火,将个体的戍边记忆、生命感悟,融入西域亘古不变的天地意境之中。月色的清寂悠远,中和了风沙的粗粝、风雪的寒凉,让西部的豪迈风骨之下生出温润绵长的人间诗意,也完成了作者个人的精神返乡。

《出天山》的文学价值,在于它构建了独属于当代西部的散文诗美学。堆雪以军人的坚守、文学创作者的敏锐、在地者的深情,平衡了散文诗的叙事自由与诗性凝练,既坚守了文体的诗性本质,又立足地域文化深耕细作。整部作品跳出机械句式的桎梏,以自然松弛的书写节奏,打通自然、历史与人心的深层联结,既传承了新边塞文学的精神脉络,又赋予西部书写全新的当代内涵,为地域散文诗创作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审美范式。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曾任《雨花》杂志及《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系《长三角城市网》《搜狐媒体平台》《紫牛新闻》《文艺观察家》等多个平台《风宇书评》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