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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入湖口蟹事

张长宁/文

  重阳刚过,秋意便漫到了洪泽湖畔。2025年重阳后的第一个周末,天阴转晴,温润的秋风裹着湖乡特有的潮气扑面而来。退休十余年,早已卸下报社伏案赶稿的劳碌,我专程来到洪泽湖盱眙段,赴一场秋日湖乡之约。次日拂晓,天色尚蒙着一层灰蓝,我便从县城动身,赶往老子山下的淮河入湖口,等候早班渔船归航,看看湖口蟹市的人间烟火。

  老子山坐落在洪泽湖南岸,是淮河干流入湖的咽喉。千里淮水奔流到此,汇入浩渺大湖,再一路向东通江达海。盱眙扼守淮湖交汇之处,水土禀赋得天独厚。入湖口水面开阔,淮水与湖波交融激荡,水天遥遥相接。沿岸芦荻丛生,菖蒲连绵成片,清晨水鸟掠水翻飞,给沉静的湖晨添了几分生气。

  天色渐明,薄雾缓缓笼住湖面。不多时,渔家的吆喝声穿透晨雾,打破水畔的宁静。渔船破开雾霭缓缓归来,船头马灯摇曳,点点微光浮沉在烟水之间。当地老乡常说,淮湖交汇的活水湿地,养出来的螃蟹自带一股子清甜。重阳一过,公蟹膏脂丰腴,肉质紧实;母蟹蟹黄凝厚,滋味醇美,正是洪泽湖蟹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

  我立在湖堤上等候归船,十几年前的采访旧事,不觉涌上心头。同样是重阳时节,天朗气清,那时我还在报社,受命前来采写洪泽湖秋蟹捕捞专题。也是凌晨驱车奔赴淮河入湖口,一心想拍下朝阳铺洒湖面、百舟齐归的盛景,奈何湖心大雾锁水,远处一片白茫茫,终究没能拍到合意的画面,心底留了一桩憾事。

  当年对接我的乡镇文宣干事小宋,是土生土长的渔家子弟。他在码头接我登船,跟着渔民一同下湖作业。渔民们套上齐腰胶皮水裤,或立船头,或踏浅滩,合力拉扯地笼。长年握绳劳作,粗麻绳在掌心磨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勒痕。水上讨生活的人,手脚都练得十分利落。俯身起笼,湖水翻涌,一只只青壳白肚的肥蟹滚落笼中,蟹钳开合作响,湖水溅在衣襟,带着秋湖清冽的凉意。当地人凭手感便能分辨蟹的优劣,壳硬、纹路清晰,便是上品湖蟹。

  登岸之后,小宋领着我漫步滩涂。岸边一排排柴箔整齐林立,箔边悬挂的马灯透出融融暖光。螃蟹天性趋光,顺着箔栅爬行误入水道,尽数落入蟹篓。拂晓时分,篓子里早已装得满满当当。望着这片河湖交错、水草丰茂的滩涂,我暗自感慨,这里便是湖蟹觅食、栖息、繁衍的天然好家园。

  小宋跟我说起当地代代相传的古法引蟹技艺。渔民在岸边燃上稻壳,不起明火,只漾出缕缕青烟,谷物微焦的香气顺着风飘向水面。螃蟹嗅觉灵敏,闻香便向岸边聚拢,纷纷钻进蟹篓。他讲,这法子顺乎蟹的本性,贴合天时地利。正是这片丰饶湿地,才让这门古老渔俗得以代代延续。那年大雾弥漫,我没能亲眼见识古法作业,也无缘寻访老辈匠人,这份缺憾,在心里搁了许多年。

  还记得当年采访返程,湖面之上,小型拖网船往来穿梭。小船贴着湖底淤泥缓缓滑行,拖网顺着水草根部推进,如同农人耕田,细细梳理苇丛泥洞,把潜藏水底的湖蟹一一捞起。船工驾船手艺纯熟,起网的刹那,湖水、水草裹挟鲜活肥蟹翻涌而出,蟹螯碰撞脆响阵阵,满船活蟹水灵鲜亮,尽显水乡秋收的热闹。

  一晃十余载光阴飞逝。如今依托老子山湿地生态监测,当地严格落实禁渔管控与限额捕捞,持续修复淮湖交界湿地生态。过去大规模集体捕捞的景象不复存在,蟹农普遍采用生态围养、限额捕捞的模式,保障湖蟹品质稳定上市。这里的螃蟹以网隔半野生方式生长,贴近原生河湖环境,风味原汁原味。

  我早已告别报馆的奔波,日子过得闲散从容。当年为赶报社版面,来去匆匆,没能细细品味湖畔早市。此番重游旧地,总算圆了多年的心愿。

  日上三竿,晨雾散尽,湖岸渐渐喧闹起来。沿路蟹市摊位次第铺开,散户小摊与规范市集错落排布,井然有序。蓝色塑料盆、竹筐之内,刚出水的湖蟹青壳锐爪,活力十足。“正宗湿地湖蟹、现捞现卖”的彩旗迎风飘荡,一派秋日市井气息。

  踏入市集,人声鼎沸。车流声、叫卖声、游客议价声交织在一起。商户来回奔走,分拣、称重、打包,忙得脚不沾地。摊主当众开蟹验货,金黄饱满的蟹黄一目了然,引得路人驻足观望。打包妥当的湖蟹衬着鲜草,装箱装车,发往全国各地。

  岁岁重阳,年年蟹事。老子山下淮河入湖口的秋日烟火,湿地孕育的肥美湖蟹,渔家代代承袭的生计民俗,年复一年循环往复,岁岁恒美,年年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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