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百姓成为诗歌里的“主角”
——浅析陈典锋诗集《翻阅故乡的惆怅》的平民视角
刘恩友/文
拿到乡党陈典锋的诗集快一年了，但认真品读完还是端午节这几天。去年夏天商洛市作协秘书长贾书章和丹凤作协主席陈典锋等几位老师到新疆途经嘉峪关时专门看我。老家人来访，心里热乎乎的，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我们匆匆忙忙见面后，陈典锋送了我这本诗集，但因种种琐事，一直没有读完，心里有些愧疚，今年五一从故乡回来后，下决心补课般细品了这本来自故乡的书。
打开《翻阅故乡的惆怅》这本诗集，就像推开一扇木门，故乡老屋瓦房里昔日的炊烟味和田埂上的土腥气瞬间扑面而来。全书202首诗摊开来，就是陕南的山，是秦岭的雾，是商洛的水，是丹凤棣花镇青石板上被鞋底磨出来的亮光，是武关少习山上漫山遍野的桐花香。我不大懂诗，凭原来半吊子写诗的那一点点“功底”来欣赏品读陈典锋的诗歌，感觉陈典锋是一位很会写诗的人，他的作品在虚拟与真实中游走，令人感受到一种特别的阅读体验。用诗集封底上的话说：“本书精选了一批日常生活中记录下来的诗歌，其中有对诗人角色的感受和分析、生活中情感上的变化、旅行上的记录、社会上一些事的反思、虚拟但又真实产生的笔触还有对生活细节物体上的所思所想。”正是对这些日常所思所想形成的诗歌却格外接地气，这里随便列举几个标题可见一斑：《天空闪亮着一双纽扣》《每一品家居都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组件》《那些被削皮的茄子和黄瓜》《香甜从春天的泥土直达心底》《把最温柔的七夕留给逐渐老去的结发新娘》《吃柿子的人》《棣花水塘图》《四月让桃花成为我的第三位亲人》《有多少艾草能活过今日——写在端午节》《七夕，我奉出满园的玫瑰》《石榴熟了》《丹凤，曾让多少貌似的正人君子想入非非》《穿过一条斑马线》等等，他好像用这样的一首首生活味道十足的诗歌，绘就商洛万象生活的“清明上河图”。他写月光，“月光依偎在高楼的眼眶”；他写岁月，“岁月总是用一片叶子打开蓝天”；他写教育工作者，是“甘为人梯的一截木头”；他写普通人的微光，是“一首比桃花开得还早的诗”……
陈典锋将整本诗集归类为：城市是一记亮鞭，不停地抽打着稠密的乡愁；那些走来走去的影子；方寸之间的一场视觉盛宴；迈不出返程的步伐迷失了回家的方向；诗人不是先知先觉就是一群疯子；一只仙鹤的独舞。通过这六辑诗歌抒写，他把秦岭深处商洛大地上观察到的、能体悟出来的、所感知的诗歌之魂一点点勾出来。他说诗人哪有那么玄乎，不过是踏遍了秦岭的山野和城市的街巷，把日子过成了诗，又把诗熬成了日子。在他的诗歌中，中年的困顿，独处时的清醒，对日子的贪恋和不甘，都会在木瓜树下捡起来，在镜子底下落回去。他不躲闪困顿、离别、失眠、空巢这些词，就像商洛汉子喝酒，一口闷了，脸色通红，但只是咂咂嘴，不说苦，也不说甜，就那么男子汉般挺着。
陈典锋的眼睛是敏锐的，他笔下的文字更是鲜活的。在他的诗歌里，让人能看到晨光爬上窗棂的那个慢吞吞的劲儿，能看得见田埂上沾着泥巴的萝卜青菜，能瞧见暮雪落在回家小路上的一点点印迹，也看得见街巷里那些低头赶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或似曾相识的人。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在他笔下都沾泥土、带露珠、冒热气，而这些平凡的文字经他排列组合，瞬间就有了温情，也有了重量。读陈典锋的诗歌让我觉得，原来诗歌这东西，从来不是陈列架上珠光宝气的古董，它是紧贴着人间土地上的烟火，是普通人的呼吸，是俗世日子里最柔软的一方慰藉。
陈典锋在以诗修行中总能感知出生活的浪漫。朝伴山岚，暮听水声的他，写眼前实景，抒心底真情。他始终是秦岭脚下故乡那个最耐心的观察者、书写者：春天看坡地上的桃花开得不管不顾，他给《春天起个好名字》：“我问过迎春花/我咨询过草色遥看近却无，才没马蹄的浅草/我问过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我蹚过叮咚弹奏的溪水/我还涂抹过白色的梨花，粉色的杏花/三月的桃花告诉我/还是叫我探花郎吧……”他《垂钓一袭春色》：“用黑墨画请出一位叟者/牵引一根蛛丝/来垂钓春光和光影里的风声//钓起一串鸬鹚和燕子/安放在碧水和青天/钓起满池的绿藻/安放成碧玉和远山的青草//钓起一坛酒樽和斗笠/安放在唇边和头顶/钓起一串柳叶和唇边的口哨，还有鸟鸣/饲养宁馨的安静//最后钓起一轮春水/安放下这只小舟/在春色里，游弋成鱼”。
夏天闻荷塘的香，他《和一朵莲花在时光里对视》：“和一朵荷花在时光里相遇/觉得自己也睡成了一盏莲花。在梦里，周游列国/想一尊手持柳枝的仙童，侍奉于天显神祥的仙姑道场/去寻找观音菩萨金塑的真身，聆听她绵长不绝的梵音”。
秋天观石榴咧嘴笑，他顺手摘一片《黄金的落叶》：“这一地黄金的滑落，激起多少由衷的赞叹/密密匝匝挤满我们震颤的心房，像是一垄垄巨大的矿藏/而更多的蕴藏，则在路边静静地伫立/等待秋风将蜂蜜收割/这是送给冬季最昂贵的贺礼。”
冬天体悟古街的蜡梅被茫茫白雪盖住，他看到《一场雪从半夜开始粉饰世界》：“一场雪，从半夜开始，窸窸窣窣走向人间/在黑色里将一切的玄色粉饰/让早起的人们打开门扉：啊!一个晶莹纯洁的世界/而雪层下的那一双眼睛/已经和雪花进行密切交谈/从皑皑的内部，将一切的本来面目/用融冰的心态，慢慢洞穿。”他发现《雪落在地上，也下满了朋友圈》：“2019年初春的雪有点大/自地面和屋顶/一直落满我们的朋友圈/从面前到手机里/这种白色一直充盈我们的眼睛/闪烁她蓝色的精灵……”
四季节气对他而言，从不是日历上呆板的数字符号，而是指引晨昏寒暑、丈量三餐四季的生活节奏。眼底的桃花、风中的荷香，这些根植于记忆的自然物象，连同踏访景区的见闻、朋友圈里的生活点滴相互缠绕，远去的老日子与崭新的当下，便这般糅合在一起，于平淡处见深情，于细微处显初心，让诗歌有了地域的根，有了时代的魂。读着读着，就觉出春的美、夏的绿、秋的深、冬的静，万象生活都是商洛城乡他眼中所及的鲜活与生动。陈典锋以乡土、乡愁、教育、生命感悟为核心的创作，语言质朴、情感真挚、意象鲜明，作品越写越好，越写越多，越写成就越大：在《诗刊》《星星诗刊》《延河》《诗歌月刊》《绿风》《辽河》《天津诗人》《陕西诗歌》《商洛日报》及印尼《千岛日报》、香港《香港晚报》等几十家报刊发表大量作品，先后出版《鸟鸣》《因为美丽》《翻阅故乡的惆怅》等诗集，并担任丹凤县作协主席、县诗词楹联学会会长，去年还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写底层普通人的身影，在陈典锋的诗集里是着墨最多的。他用《那些走来走去的身影》串联起这些人的影子，这些身影里有老师、有保安、有看门人、有吃柿子的人，有时尚的美甲人、有女司机、有看病的人，有掌控钥匙的人、有卖年碗的姑娘，甚至有心脏病人等等，特别是流传较广的，写进城务工者的《我们是城市里一颗颗淳朴的泥土》中，他写道：“有人说我们是高高的脚手架上的一只只蚂蚁/有人说我们是红砖绿瓦缝隙中的一粒粒尘埃/有人说我们是夜半街巷里的那一声声粗犷的言语/有人说我们是公园或厅堂绿草和枝叶上擦拭不净的污垢/哦，都不是/我们是城市里最质朴醇厚的一缕缕乡音/不管哪个方向的风儿吹起/我们都会回到那冰冷明亮的故乡/就像新婚和奔丧一样，鲁莽仓皇……”这些走来走去的身影，都是故乡最普通的日常，却在他诗歌中成为诗集里展示的“主角”。
在陈典锋笔下，这些在城里奔命的普通人，每个人都在诗里有自己的位置，尽管他们“烦闷、烦琐、劳累、困顿，这是他们永远走不出的风景”，但陈典锋最希望的是他们“走进春天的故事，走进美丽的传说”，并真正在“平安的大树上到处悬挂着幸福的微笑”。这些诗歌的字里行间，无不掺杂着他内心深处的呼唤、最朴素的情感和独到的审美愉悦。
细品陈典锋的诗歌，最打动人的有些诗句，真诚得就像冬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在拉家常。那些“削了皮的茄子和黄瓜”“烧不开的水”、街角那碗辣得冒汗的“劲道的牛肉面”，甚至“自行车、井、锁眼、窖、嘴巴、童子尿”，到了诗人陈典锋眼里，都无一不巧妙展现在一首又一首诗歌当中。读他的这些诗歌，就像老乡坐在对面，一边喝着浓茶，一边跟你掏心窝子，没什么诗人的高门槛，全是人情味儿。但在这些诗句里，偏偏藏着机灵劲儿，他把时光比作一个“既猥琐又睿智风趣的老头儿”，草木在他眼里也“注定不会平凡”，绿草是“呢喃给落叶的蝴蝶”，理发就“像掐灭幻想一样理去头发”，就连那被写烂了的月亮，他也在《月亮已经被他们写得死去活来》中写出了新意：“月亮太累了已直不起自己的心情/十五的月亮他被追迫得精疲力竭/她要以各种面目走进千万首诗”。细碎日常都被他收进了这些长短诗行里。他喜欢用具有乡土烟火温度与文字美感的长短句交错的方式表达，短句短促有力直击人心，像往水里丢了块石头，扑通一声，冒起了水泡；长句像山沟里的溪水，拐了几个弯，还是那么清亮。
在全书六辑数量不等的诗歌中，陈典锋从看山看水，到最后看着自己的心，走了一圈。在这个人人低头赶路、顾不上看天的年月，能有这么多本从商洛泥土里长出来，似在为故乡众生留痕、立传并与普通人心灵合拍的诗集，实在是件熨帖的事。说到底，这本诗集最贴心的地方，就是能把乡土的烟火气和诗的筋骨捏在一起，就像他的诗句“一声草尖的口哨，从东风里开始鸣叫出绿意”。陈典锋在文字里打捞出与普通人独有的这些光亮，让我们看见一些更沉的东西：那些在泥土中讨生活的人，身上自有光芒；身边的一草一木，就是最好的风景；所有的流浪，不过是为了找到回家的那条路；而每一个奔波于乡野、街巷的平凡人，都该配享有专属的诗行。
读完陈典锋《翻阅故乡的惆怅》这本诗集笔者感觉到，只要诗心未眠，秦岭每一处窗棂上透出的一缕阳光，棣花古街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眼神，丹江边吹过的每一阵风雨，或是商洛任何一家面馆里热气腾腾的那一碗臊子面，都能写成动人诗篇，都能传递出光与热的温暖能量。正如他在诗中所言，这些正“是一辈子魂牵梦萦不能忘怀的领地”。陈典锋的诗歌告诉我们，诗意不必奔赴远山大海，不必等候盛大风景，只要创作始终扎根乡土、贴近百姓，那些滚烫的文字就是寻常岁月里诗歌最真情的注脚。
作者简介：刘恩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曾任嘉峪关日报社副社长、总编辑、嘉峪关市作协主席。出版有纪实散文集《嘉峪关十部曲》、诗集《聆听乡村的寂静》等，曾在《人民日报》《中国艺术报》《甘肃日报》《飞天》《星星》诗刊《青海湖》《今古传奇》《陕西文学》《绿风》等报刊发表作品，作品被人民网、求是理论网、新华网、中国作家网、中国社会科学网等近百家网站转发，曾获多项文学、新闻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