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恒、陈明轩合著的《大地上的星火——糜林与万千果农的33年》系江苏省重点文学创作项目,以下简称《星火》,是一本长篇纪实文学。它从多个侧面记述了农业科研工作者糜林的生平,痛悼其英年早逝,礼赞其为振兴祖国农业的献身精神。
为了实现上述的创作意图,两位作者在文本构成上耗费了不少心力。本文就打算从这点入手,仔细打量《星火》这部作品。
从文体上看,《星火》属于纪实文学,但从话语方式的角度来看,当属口述史,然而,这两者分类法并不矛盾,我们可以将其结合起来,名之为口述史型纪实文学。这种类型的纪实文学,近年来并不少见,如白俄罗斯女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就是以《切尔诺贝利的回忆·核灾难的口述史》和反映二战的一系列口述史型纪实文学作品,走向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的。

(江苏省重点文学创作项目)
《星火》是由20篇口述史构成的,全书聚焦于主人公糜林,分为三章,从各个层面展开。首章“大地的回响 果农的合唱”,是从糜林的服务对象——果农的层面展现的;次章“师门的追思 同行的合唱”,是从其工作环境层面展现的;三章“至亲的倾诉 友人的合唱”。是从糜林个人生活层面展现的。
《星火》这种结构,犹如一柄徐徐打开的折扇,让你一点一点看过去,最后才看到完整画幅,我们读完了《星火》全部口述史,方能对糜林人格精神的本质、本源、价值和意义有更为深切的了解。
《星火》的结构经营,不是偶然的,一是基于对人物全面深刻地反映的要求,一是基于作者对口述史这种话语方式的理解。
先说前一点,让各种身份不同的人,讲述他们与糜林交集的故事,就可从各个不同的侧面来表现人物。因为人是社会动物,在现实生活中,糜林有着多种不同的身份,与所交集的人形成不同的人际关系。《星火》用不同类型人们的口述实录,写出在他们心中的糜林形象。在果农心中,糜林是帮助他们找到生存和致富道路的引路人,是传授现代果树栽培、保养知识和技能的师傅,是帮助他们战胜自然灾害的果树守护神,是有求必应的可以帮助自己渡过各种难关的亲人。在农科院里,就其与院长赵亚夫的关系而言,是师生、上下级,从赵亚夫对他对糜林工作经历、印象转变过程的叙述之中,就不难看出糜林好学、吃苦耐劳、勇于进取的精神,他对糜林的概括评价:“带着感情指导农民。做给农民看,带着农民干,帮助农民销,实现农民富。”之中,就不难看出糜林全心全意为农民服务的崇高品格。就与其出自同门的芮东明而言,“是同行,也是战友”,从芮东明的口述中,可以得知他宠辱不惊的人生态度:“记不清他副高评了几年,反正评了三次才评上,但确切记得正高评了三年才评上”然而他没有一句怨言,仍是“一门心思干事”;得知他在去外省援建中,为果农着想,因地制宜,推广果树技术的科学态度。就其与李金凤等人的关系而言,是师生,从这些学生的反应中就会感知老师糜林是怎样“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们,从其组织年轻人从事科学实验,创立草莓“米糠高温消毒治疗法”的述说中,就可以领略出糜林“为他人的好而苦着自己”的殉道者风采。在家庭里,他有着多种不同的身份:儿子、弟弟、丈夫、父亲。从姐姐的述说中,我们了解到他早年的种种:一贫如洗的家境,俊俏的身形、白皙的面庞,“蹭亮”苦读的感人故事,揭示出他确立“这样愿意帮助农民”初心的原因,从妻子、女儿的埋怨、嗔怪之中,进入这个木讷汉子内心最为柔软的地方。一声责怪:“你说至少还能陪你十年,可你食言了”,道出了他与妻子生死以之的情分;从女儿的回忆:在读研究生开题前夕,父亲意外到来而生的惊喜,亲自打理女儿婚房的细枝末节,从婚礼上爸爸哭成泪人的失态等琐事的描写中,就能读出他对自己不能尽到父亲责任的内疚之心。在朋友圈里,于学界前辈陈斌眼中,“他不像科技工作者,完全是个老农民”,从他在与同辈朋友闲谈中言及的心愿,——能在退休后,在自家的小院里和三五知己饮茶话家常,读出他的疲惫感。读者将三个层面整合起来领略体味,方才能看到一位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方才能深入人物内心最为深邃的地方,才能进入人物五味杂陈的感情世界。
再说后一点,口述史话语方式,是用第一人称“我”来讲故事,发议论,述说的是“我”的亲历、亲见、亲闻、亲感,比起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的叙述来,更有真实感,更能感人。试看果农窦永敦讲述的一个片段:
(糜林)去世那两年,我老母还不时念叨他,她对我说:“三子,好久不见大侄子来家了,你打个电话,就说大妈想他了,让他来家坐坐。尝尝梨。”我知道,老人家总以为他还在,老人家毕竟已经八十好几了。
一位农家老太把一位并无血缘关系的有身份的外人,称为“大侄子”要“他来家坐坐”,在其身后,还“总以为他还在”,糜林与果农感情之深厚,也就不言自明。不过这种口述范式,也有其不足之处,因为它提供的是限知视角,也就是口述者只能讲述他自己所知道的那些。糜林出身农家,早岁所受的苦,以及由此确立的初心,只有他姐姐知道;能够理解其内向性格中深藏的感情、思绪、只有与他朝夕相处的妻女。
《星火》的作者,深知口述史型纪实文学表述方式的长处和不足之处,将口述实录,作了过细的选择、剪裁和精心的组合。就选择口述者而言,口述者,要是有故事而又会讲故事的人,要有代表性,如首章,口述者的果农,出生于不同年代,有不同的人生经历:下岗工人、回乡务农的市民、种大田的农民、大学生,种植不同的果树,对糜林有不同的企求的人,所讲述的未必能全部用上,要有取舍、剪裁。但为了加深印象,有的地方也不避重复,如糜林的肤色、手脚老茧之厚,就在多篇口述史中出现过。就组合而言,《星火》,采用了以类相从、单篇和综述相结合的方式,即将讲述者身份相近的聚合到一章之内,个人的完整叙述的单独成篇,多人零角碎料的叙述归为一篇,放在全章的后面,构成“N(个人单篇)+1(多人综合)”的模式。这种模式,在全书中三次运用,全书结构总体的模式,就是3X(N+1)。
《星火》文本的建构模式,是笔者仅见的。它不同于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口述史著述,阿氏的口述史,一篇篇是散置的,并没有作有序的组合,就这点而言,《星火》为口述史型纪实文学提供了新的范式。
《星火》三章分述,初看起来是平行推进,各章互不相属,让我们看到主人公糜林形象的每个侧面 ,然而你细心玩味一番,就不难领略出它是隐隐推进的。从口述者身份看:服务对象·果农——师生同事——至亲挚友,关系一层比一层亲近;从述说的题材内容看:工作业绩·献身精神——成长过程·科研成就——人生起点·不了心愿;从感情色彩上看:群众追怀——同人悲惋——至亲痛悼,都是层层推进,由浅入深,由表及里。
《星火》三章分述,宛如一支乐曲,每一章,就是一个乐章,每一篇口述史就是一个乐段。阅读《星火》就像置身于露天广场,看着舞台上一个个歌队用不同的曲式,来表现共同的主题:着录糜林在其33 年职业生涯中的贡献、献身精神,追溯其本源、本质,揭示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显现出他的人格精神必然如火种一般会形成燎原之势,感染更多的人,不只是农业科研人员,鼓舞人们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一切。
作为乐曲的《星火》,基调悲切、凄婉而又充满奋进精神。阅读《星火》,如同在露天广场聆听一场音乐演出,歌声止歇了,谢幕了,我仿佛见到糜林向我走来,他黧黑、消瘦,手里依然拎着那个工具袋。
秦兆基,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评论家、著名文化学者;主要关注散文诗、报告文学和地方文化;各类文学作品见《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十月》《钟山》《延河》《报告文学》等报刊。著有散文集《错失沧海》《苏州记忆》《红楼流韵》《走向教育源头》;长篇文学传记《范仲淹》;散文诗集《揉碎江南烟水》;文学评论集:《散文诗写作》《散文诗品》《散文诗诗学》《诗的言说》《永远的询探》《时代的脉搏在跳动》《报告文学十家谈》等20多部,编选有《中外散文《诗经》经典作品评赏》等专著10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