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敏相识二十余年,彼时她刚从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曾是南大文学社的骨干,各类报刊上时常能读到她的名字,那份对文字的痴迷早在学生时代便已显露端倪。其后她进入《东方文化周刊》,从一名普通编辑做到总编辑,著述颇丰,后来职业身份不断转换、攀升,笔下的耕耘却始终未曾搁置。正因如此,当她这次捧出长篇武侠爱情小说《雁南飞》时,我确乎有几分意外;以她素日为人处世的沉稳与克制,竟肯将心力倾注于一部横跨宋金对峙的宏大叙事,这份选择背后,想来藏着她在心中掂量许久的重量,也让我对武侠与言情这个看似热闹的题材生出不小的好奇——一个长期浸淫于严肃文化评论的写作者,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份近乎爆裂的通俗张力。
读毕掩卷,最先打动我的并非情节的曲折离奇,而是作者对待爱情与历史关系时那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完颜圣是金国辽王完颜宗翰之孙,尤墨芙是汉人管家之女,两人桃花树下的初遇、雁翎香包与卍字的传递,乃至端午之夜的强占,在小说中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那样简单;每一次靠近与背离,身后都立着金国朝堂的倾轧、女真血脉的牵绊、汉文化认同的拉扯,以及江南尤家盘根错节的现实。作者无意把这段异族之恋写成超越一切的乌托邦,反倒让它成为历史裂谷的倒影——情意越是深切,完颜圣身上那层金国辽王的身份便越发沉重,墨芙那里尤家与江南的根也越是难以挣脱。白水泺冰穴中的诀别因此写得格外清醒,他们并非不相爱,而是不能爱,这种不能,比任何外力的阻挠都更令人窒息,也更见出作者审视历史与人情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冷眼。

(周敏,资深文化作家和出版人、副编审、文学读评人,曾任江苏广电总台《东方》文化周刊主编逾十载,累计发表各类见刊见报文字200余万字,主编畅销书《十座城市十个人的幸福范儿》、独著小说《说好的幸福呢》。)
完颜圣大概是全书塑造最见功力的人物。他自幼被汉文化的风雅所俘获,习瘦金体,吹箫抚琴,在江南盘桓十年,几乎被驯化得温文尔雅;然而他腰间秋水剑上镌刻的女真纹饰、辽王府中沉沉的玄圭与玉玺、金国朝堂上翻覆不定的权斗,总在提醒他女真人的来路。这份双重身份令他既无法真正融入江南,也谈不上全然回归北地,于是他为隆兴和议奔走,替宋人争取利益,反在金国主战派那里落下通敌的骂名;他对墨芙情意至深,临了却仍以家奴之女的旧账将她推开,一生渴求自由,末了竟由同族押上刑场。小说之残酷,正在于它冷静地承认,在民族国家激烈对峙的年代,个人的文化认同与情感选择往往敌不过血缘与政治的规训。他像一只自北向南的大雁,归不得北,也留不住南,只能一路南飞,一路失去——失去的不仅是爱人,更是他自己。
书中的女性群像同样见出作者的痛切。尤墨芙的一生几乎就是女性身体被多方争夺的历史,从被宠爱的二小姐,到被强占、被疑忌、被交换、被软禁,再到董夫人、空灵宫主母与孤独的母亲,每一次身份的更替都对应着一回身不由己的让渡;紫竹因嫉妒代妹失身,痴迷董游鸢,终以死求赎;梅妃遭移花接木,做了空灵宫的祭品;重节被完颜亮强占,又在完颜圣与光英之间辗转。她们多数时候是受害者,某些时刻又成为加害者,归根结底都逃不开男权、民族暴力与邪教权力交叠织成的那张网。墨芙的贞洁焦虑尤其值得细究,被强暴之后,章问天的退婚、完颜圣的猜忌纷至沓来,而更深的撕扯,来自一女不侍二夫的礼教与真实情欲之间那道几乎无从立足的罅隙。小说对节烈观念的批判时有锋芒,偶尔却也不免滑向通俗言情式的狗血与重复,然而正是这种撕裂感,让墨芙比单纯的圣女或荡妇都要真实。
董游鸢是全书最具象征意味的角色。他阴阳同体,修习邪术,以空灵宫与秋鸿会为工具,妄图借至阴转阳完成性别与权力的蜕变,既是施害者,也是性别权力结构中的受害者;他对墨芙的执念表面是情欲,实则是将其视作药引与成人的希望,当他最终在冰穴中被揭穿真面目、投水自尽时,小说完成了一次对极端身份政治的审判。空灵宫从抗金义军一步步蜕变为邪教,秋鸿会亦在宋金双方的剿灭中走向末路,连穆伽都终死于宋军长枪,这一连串变迁构成尖锐的历史讽喻——当和议与稳定成为主旋律,民间抵抗力量往往先被利用,再被清理,董游鸢的疯狂,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历史困境被逼到极致后的产物。

就叙事而言,《雁南飞》采用双线并行,在金国与南宋、尤府与空灵宫、完颜圣与墨芙之间从容切换,历史事件与虚构人物交织,文白夹杂,诗词典故随手拈来,武侠与言情熔于一炉,通俗叙事的张力很足。它自然并非无瑕,部分情节过于巧合,人物动机偶有突兀,反派塑造有时偏向极端。作为一个常年浸淫于诗歌语言的读者,我更留意这部小说在文字质感上的用心——雁翎香包、断弦、孤狼、冰穴、暗河这些意象被作者反复擦拭,它们不是装饰性的点缀,而是命运在叙事中留下的掌纹,一次又一次地收紧在人物的掌心。雁作为贯穿全书的轴心,负载着迁徙的漂泊与孤雁失偶的忠贞,也暗合着宿命的不可违逆。结尾孤雁沉湖,芦花如雪,爱恨情仇尽数被历史埋葬,完颜圣刑场摸锦囊,墨芙临安心口剧痛,南北同一时刻的遥遥呼应,将个人的悲剧升华为整个时代的叹息。
《雁南飞》篇幅宏大,人物众多,历史跨度长,情感浓度高,却也不可避免地带着通俗言情的夸张与重复,对宋金关系的处理时有简化,对女性命运的书写虽然痛切,偶尔也落入虐恋的窠臼。然而它的价值在于,它没有把异族恋写成简单的浪漫传奇,而是让爱情去承担历史的重负,让个人在国族、阶级、性别与权力的夹缝中艰难挣扎;它写的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有情人终成孤雁。完颜圣与尤墨芙的爱情终究没有飞越民族裂谷,但《雁南飞》让这只折翼的孤雁在文学的天空里留下了一声悠长的哀鸣,那哀鸣中杂糅着忏悔、怨恨与不甘,也存着一份对人不如雁的悲悯。它提醒我们,有些鸿沟不是靠爱就能跨过,但文学可以记住,曾经有人试图跨过。

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曾任《雨花》杂志及《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系多家新媒体平台《风宇书评》栏目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