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不是记叙文，更不是评论文，创作难度远超平铺直叙的回忆文章。化工企业设备的轰鸣是单调的，厂房的线条是僵硬的，操作规程是冰冷而呆板的。如何将那些高高耸立的塔罐、纵横交错的管道，变成作者笔下的一道道菜肴，则是一篇大文章。朱兆华就是这样一位书写企业故事的散文家，也是一位“厨师”。他不仅写了他的“从一而终”的南化公司，而且写得那么有温度、有厚度、有人情味。就其文笔而言，读者很难确定这是一位安全专家撰写的企业故事。
(作者朱兆华先生系中国散文协会会员、国务院津贴获得者，著有《岁月随笔》等各类书籍逾10部)
1986年，我踏进南化公司的大门，那时的朱兆华已是南化公司化机厂的安技科科长。他是一个瘦削而精神的中年人，走路很快，说话不快，眼神里有那种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与笃定。后来我调入公司机关，成为一名科技期刊编辑后，大约在1993年我认识了朱兆华。其实，早在1992年，他就已经获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他给我的印象极深：既像一个扎在实验室里的研究者，不停探索事物的本质与规律，又像一个朴实无华的基层干部，对企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工人都了然于心。这种学者型企业基层领导，在我职业生涯中再未见过第二个。
从那时开始，我与朱兆华的交往愈发密集。我们曾经一同在公司机关共事过，因为他后来也从化机厂调入公司机关，先后担任公司环保处处长、安环处处长、公司科协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我对朱兆华的全面欣赏，始于拜读了他在2023年初出版的散文集《岁月随笔》，但真正读懂朱兆华，则是在通读他今年8月刚刚出版的散文集《厂记春秋》之后。
《厂记春秋》全书分五辑四十一篇文章。第一辑《先导之光》起笔于青年记忆与初入工厂的时刻，概述南化公司的创业史，是为全书定调之作；第二辑《厂魂群像》着墨于南化各色人物——技术骨干、普通工人、老领导、老师傅，一个个活生生地从纸面上站起来；第三辑《血色故土》将笔触伸向更深的根系，写作者与家乡的情结；第四辑《安危之间》是他五十年安全事业的文学化表达，主要描写了作为安全专家对事故丝毫不放过，在点滴之间进行深层次分析的故事，字里行间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第五辑《故园情深》落笔于离别后的回望，记述了与同事、友人、同行之间的深厚情谊，满纸都是化不开的眷恋。五辑看似各自独立，实则有一条隐线贯穿始终——一个人与一座厂如何相互塑造、彼此成全。
朱兆华在安全技术领域的成就，《厂记春秋》第四辑《安危之间》对他五十年安全事业做了简约介绍。其实这一段是需要认真书写的。他深耕这个冷门而重要的行当五十余年，编著安全类专业书籍及省统编安全培训教材数十部。从《安全检查手册》到《焊工安全技术》，从《危险化学品作业安全技术》到涵盖制氧、合成氨、氯化、烷基化、氧化、制冷与空调等细分领域的各类教材，他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当时还是一纸空白的江苏省乃至全国化工行业的安全培训搭建了系统的知识框架。他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其中《化工机械手册》中的安全工程技术被行业广泛引用；他获得十项实用新型专利，相关技术被应用于工业安全防护、隐患治理的实际场景；他斩获国家安全生产科技成果三等奖、江苏省安全生产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但朱兆华不止于此。作为江苏省安委会专家，他连续多年参与危化品事故处置、应急演练的技术点评，提供十多次大型事故应急处置的技术支撑；他牵头编制“南京市‘十三五’安全生产规划”和南京市多个区域的“十四五应急规划”；他累计参与政府组织的各类事故技术分析数十次，牵头开展安全大检查上百次。
然而，《厂记春秋》的动人之处，恰恰与这些成就无关。它不炫耀数据，不陈列奖状，不把自己打扮成企业有功之臣。
南化公司的前身，是范旭东先生1934年创办的永利铔厂，当时号称“远东第一大厂”，是中国近代化肥工业的起点之一。抗战爆发后，范旭东“宁举丧，不受奠仪”，也就是宁可将工厂毁坏、拆迁，也不愿意为日寇所用。当时的铔厂厂长侯德榜指挥工人用扁担挑着拆卸的零部件，通过长江水道艰难撤往四川。正是在四川重建工厂后，侯德榜通过近五百次试验，分析两千个样品，终于发明了“侯氏制碱法”，从而彻底打破了西方对中国制碱技术的长期垄断，为中国民族工业争了一口气。
朱兆华是范旭东研究组织者，范旭东先生“实业救国”四大信条已经深深镌刻在他的骨头里。从范旭东创建永利铔厂到今天，已经过去了92个春秋，南化公司也经历了战火与和平、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等不同时代，但四大信条却始终为南化人和朱兆华所尊崇和信仰，因为那是对劳动的敬畏，是对企业的忠诚，是对集体的担当，更是对这片土地深沉而无言的爱。
通读全文，不难发现，朱兆华的安全技术成就与他笔下的散文书写，从来不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原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一个在安全领域深耕五十余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命的脆弱与珍贵。每一次事故分析，都是一次对生命消逝的凝视；每一个安全操作规程，都可能是用事故甚至生命的代价换来的。一个写过数十部安全图书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工厂不是冷冰冰的机器集合，而是千百个家庭的生计所系、千百条生命的日常所在。所以当他静下心来写这本散文集时，他写的工厂便不再是博物馆橱窗里的标本，而是有呼吸、有脉搏、有炊烟、有体温的活物。机器会说话，管道会叹息，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操作台，每一道划痕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读完全书，我想起自己进入南化公司的那个夏天，想起在车间倒班的岁月，想起那些没有自控设施、全靠人工操作的汗流浃背的师傅们，想起后来公司机关大楼彻夜不熄的灯光。朱兆华的《厂记春秋》，既是一部个人的成长史，更是一代化工人精神气质的备忘录。
作者简介：徐丙根，原《化学工业与工程技术》双月刊主编、文学读评人，江苏中丹化工技术有限公司高级顾问，南京市江北新区安全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