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雷锋精神传播往事
——晚年史越峨先生的回忆
夏学海/文
（一）
六月初夏，清风裹挟着浅浅热量，拂过钟山风景区苍翠的林木，澄澈又温柔。我和《南京日报》老通讯员刘有伟一行专程前往南京钟山疗养院，拜访新华社老记者、《新华日报》离休干部史越峨先生。
因先前有约，史老的小女儿姚加朋女士早已在楼下等候，热情地接引我们到史老住室。
踏进屋内，一眼便看见满头银丝的史越峨先生，虽年事已高，但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全然不像耄耋老者，看着不过七十来岁模样。她的大女儿姚加炎也在那里陪伴她。
落座时，姚女士贴心地为我们搬来座椅，我挨着史老的桌旁坐下。
史老笑着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呀?”
我说：“昨日忘了提前预约通行路线。我们到了陵园路段，向执勤交警说明来意，对方了解情况后，便放行让我们进来拜访您了。”
听闻此言，史老感慨良多。她坦言，自从陵园路实施预约限行后，亲友探望多有不便，不少居住在此的老干部都陆续搬离了疗养院。“我就不挪窝了，在这里住惯了，熟悉这里的环境，也熟悉这里的医护人员，这里已经成了我的家。”史老语气平和，满是安然。
她抬手指向另一张桌面说：“你们看，我闲来养养鱼，阳台还种了不少花草，日子清闲自在。如今我身体硬朗，生活基本能够自理，不需要护工照料。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餐上门，真好，真好，真好!”史老连说三个“好”字，字字真切，满是知足。
她接着细说日常：“平日里穿的衣服我自己洗一洗，也没什么，我现在过得还蛮愉快的。为什么呢?自己觉得自己身体还可以，腰也好，腿也好，因为我做记者一直在外头跑，没坐办公室。一直在办公室坐就不行，我就一直专门跑。就是常说的那句话，跑新闻。”
我由衷赞叹：“史老师，看您气色与神态，顶多也就七十多岁。”
史老莞尔一笑：“哪里呀，我今年已经97岁了。”
听闻这个年岁，我满心诧异，恍然感慨：“算下来，我们已经有二十多年未见面了。”
（二）
回望过去，那时，我在一家纺织集团负责企业宣传工作，公司董事长十分重视典型培育与示范引领作用。一年，我执笔撰写了六篇企业先进人物通讯，汇编成《金兰儿女颂》系列报道。稿件完成后，董事长十分认可，要求将系列稿件投寄到省报发表，扩大企业影响。
在省级报刊发表企业一线工人事迹稿件，难度不言而喻。正在压力山大之时，我想到了江苏省作协常有交往，后来在《雨花》杂志当主编的风宇老师，随即向他请教投稿刊发的路径。风宇老师告诉我，人物通讯投稿发表门槛较高，文艺类刊物更难发表，想要登上党报，首要核心是打磨好稿件质量。我给你介绍一位新华社的老记者史老师，让她给你的文章把把脉，兴许新华日报能用上。一听说新华日报能用上，我喜出望外，立马从苏北赶到南京，专程向史老师请教。
史老用手指轻轻地敲敲桌子，说，想起来了，那时我还在上班。
我说，初见之时，您耐心细致地接过我厚厚一沓用复写纸誊写的手稿，一页一页细细翻阅。您对我说：“一次性写出这么多篇稿件，实属不易，很用心了。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呀?”我如实告知，未曾上过大学，只是凭自学而已。
听闻我的经历，史老放下手中的稿件，拿起桌上的粉笔，在桌边记事的小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新闻写作消息的由头，五个要素，人物通讯的行文格局则与之不同。并且结合我撰写的几篇稿件，针对性提出具体修改意见，在文章重点、不足之处一一用红笔标注，为我指明了修改方向。
返程回到单位后，我谨遵史老师的专业指导，逐字逐句逐篇逐段打磨修改稿件，历时两周多时间，稿件完善定稿后，再次到南京，将修改后的文稿送至新华日报社，工商处许宛英老师接待了我。许老师认真审读全部稿件后，肯定了文章的整体质量，同时提出了细微调整建议，针对文中同单位、同岗位、同场景、同质化的叙述内容，建议适当删除精简，让行文更精炼、重点更突出。我住到管家桥招待所，修改了三天时间，并将稿子誊清交给许老师。许老师让我安心返程，等候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1996年5月17日，《金兰儿女颂》系列报道第一篇正式在《新华日报》刊发。
史老缓缓说道：“这些事我还有印象，早前你电话里也曾和我提过。那一年，你因宣传工作做得到位，还立了二等功。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还坚持写作吗?”
我当即取出去年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老兵仁心》，双手敬送给史老。老人接过新书，眼中满是惊喜：“哎哟，没想到你如今都出版专著了，不容易，不容易。”
（三）
史老轻轻翻开书页，目光落在新四军百岁老兵周仁甫上，缓缓道出一段珍贵往事：“你书中书写的是新四军老兵，我的先生甄为民，也是一名新四军战士。”老人缓缓追忆，娓娓道来。
甄老1940年参军，十五岁光荣入党。原名姚世虎，早年敌我斗争形势严峻，为避免家人遭受牵连，他入伍后毅然改名“甄为民”，以此明志，许下一心为民，求索解放，守护民生的赤诚初心，而这个饱含家国情怀的名字，他坚守了一辈子，践行了一辈子，用手中的笔，用一生的行动诠释了改名的初心。
我对史老说，近些年，我把写作重点放在红色文化领域，写了一些弘扬雷锋精神的文稿。《老兵仁心》的核心主旨，便是传承雷锋助人为乐、无私奉献的崇高品格，歌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使命，传递平凡人的仁慈仁爱。去年冬日，我专门采访了雷锋生前的战友赵明才老人。赵明才曾与雷锋同在沈阳工兵部队服役，二人都是学习“毛选”积极分子，曾经三次相遇，同住一室。雷锋殉职后，赵明才老人数十年如一日，矢志不渝宣传、弘扬雷锋精神，先后数十次荣获各级党委和政府的表彰嘉奖。有感于老人一生的坚守与传承，我撰写了数万字长篇纪实文稿《雷锋战友赵明才的精神长征》，记录这段跨越一生的信仰之路。
（四）
听了我的讲述，史老满是动容，随即道出一段载入史册的珍贵史实：“当年《人民日报》首次系统报道雷锋事迹的长篇通讯，正是先生甄为民领队采写的。”
我当即顺势请教，道出此次登门拜访的初衷：“史老师，此次专程前来拜访，便是想请您回忆回忆甄老当年采写雷锋事迹的幕后故事。不知您当年是否参与采访?”
史老沉思片刻说：“关于宣传雷锋、报道雷锋的往事，其实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只是时隔太久，许多情节已经记不清了。”那时，雷锋在沈阳工程兵部队服役，我们一家也居住在沈阳。甄为民担任新华社辽宁分社副社长、《人民日报》东北三省记者组组长、辽宁记者站副站长，我是新华社记者。
当年，沈阳军区发现雷锋这一先进典型后，雷锋先后在沈阳、鞍山、抚顺、大连等多地做忆苦思甜巡回报告。我曾两次现场聆听雷锋的报告，甄为民也曾一次到场聆听。虽未直面采访，但我全程见证了雷锋的赤诚与纯粹。印象最深的一次，雷锋在省级机关作报告，辽宁分社全体工作人员悉数到场聆听。当雷锋讲到母亲惨遭迫害，含恨离世的悲惨身世时，声泪俱下，台上的他痛哭失声，台下的听众也纷纷落泪，共情动容，全场一片悲戚。那一幕，时隔数十年，依旧记忆犹新。
史老缓缓梳理雷锋的成长轨迹与先进事迹，言语间满是敬佩与感慨。“雷锋年纪轻轻，却是当之无愧的老典型。他的身世坎坷，七岁沦为孤儿，饱经世间疾苦。1949年，家乡迎来解放，雷锋终于挣脱苦难，获得新生。”
新中国成立后，雷锋小学毕业便到地方机关工作。任职期间，县共青团组织团员青年捐款购置拖拉机，支援乡村建设，他毅然将自己每月28元的工资，捐出三分之二，因捐款数额最多，成为全县首位拖拉机手。安稳的工作已然来之不易，但心怀家国、甘于奉献的雷锋，得知鞍钢建设急需人才，毅然放弃安稳工作，主动报名奔赴东北鞍山，投身工业建设一线，成为一名产业工人。
工厂工作期间，他吃苦耐劳、踏实肯干、兢兢业业，凭借优异的工作表现，先后获评红旗手、劳动模范、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等多项荣誉。随后他又主动报名参军，立志戍守家园、报效祖国。体检时，因身高略矮，大约差一两公分不合格，最终在部队领导的关怀下破格招录，如愿入伍，圆满完成了从优秀产业工人到革命军人的身份蜕变。正因如此，早在雷锋同志牺牲之前，他的先进事迹便已广为流传，地方和部队报刊皆有宣传报道。
1962年，雷锋不幸殉职，起初被误认为意外事故，但他日积月累、平凡伟大的感人事迹和数量可观的思想日记，早已深深打动人心，所在部队和地方随即掀起学习宣传雷锋事迹的热潮。军区报纸《前进报》报道宣传力度最大，沈阳军区率先提出“学雷锋、赶雷锋、超雷锋”的响亮口号，雷锋的名字与精神迅速传遍东北大地。
作为《人民日报》东北记者组组长，甄为民拥有敏锐的新闻嗅觉与极强的时代洞察力。在层层宣传报道中，他深刻洞悉雷锋事迹的时代价值，深知这位平凡战士的不凡伟大。在家他几次与我商议报道思路。当时我便笃定地对他说：“雷锋这位战士绝非寻常，他的所有事迹和日记，绝非刻意雕琢，而是日复一日躬身实干、真心为善的真实写照。要写报道，不必刻意拔高，只需深挖他内心纯粹的信仰与闪光的品格，为大众还原一个真实质朴、平凡可亲、可学可追的雷锋。这种立意看似平凡，但在民众心里，形象更伟大。”
听完我的想法，老甄深表认同。史老说：“也就是在这新年头陈年尾时，《人民日报》总社总编室主任张潮同志来辽宁进行调查研究。1952年前后，老甄在《人民日报》总编办主编“通讯”杂志，这本杂志是发给记者通讯员学习的一本杂志，天天与张潮见面，他们很熟悉，他立马去拜访张超。向张潮汇报了雷锋事迹，并建议说，雷锋虽是一名普通新兵，但事迹感人，品格崇高，在当地已产生了很好的影响。雷锋不该只是东北一地的雷锋，更应成为全国人民的雷锋。”这一极具格局与远见的建议，当即得到张潮同志高度认可与全力支持，张潮当即拍板决定，让他们写一篇报道作为《人民日报》的专稿。并说，你们抓紧时间写稿子，我写评论。这时离春节也就二十几天时间。
（五）
在这个节点上，甄为民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带领军区驻分社记者佟希文和雷润明，前往雷锋生前所在的部队和工作生活过的地方采访，他们从多角度深挖收集第一手素材，全力筹备写作长篇通讯。
史老说，这里有一个小插曲。1962年前后，台海形势紧张，盘踞台湾的反动派叫嚣要反攻大陆，沈阳军区39军116师奉命开赴福建东南沿海，投入紧张的备战。一年多的时间里，曾最早采访过雷锋的军事记者佟希文、李健羽两位同志，一直随部队驻守在福建前线，他们无暇追踪报道这位普通士兵，手头积累的材料也因此显得单薄。“老甄当时心里头啊，真是急得火烧火燎，就想着务必在春节前把这篇重头稿子赶出来。”
史越峨老人忆起当年情景，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急切。佟希文从福建前线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单位，刚进大门，便听门卫说，雷锋牺牲了，这位与雷锋有过交集的记者，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伤感。
老甄他们三个人分头采访了十几天，写作不到一个礼拜时间，日历已经翻到了大年三十。第一稿完成在甄为民手上时，夜色已深。
史老缓缓道来：“那篇通讯的写作过程，我是全程参与讨论的，提了几处完善和润色的意见。我们围坐在一起，反复琢磨，这篇稿子究竟要突出什么?最后大家的意见高度一致，突出雷锋的‘平凡伟大’。你看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可就是这一桩桩一件件小事，都透着对党、对人民、对社会主义事业的无限忠诚。这种忠诚，从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真真切切融化在他一言一行里的自觉。”
带着这份对“平凡伟大”的深刻体悟，老甄挑灯夜战，用了大半夜的工夫，硬是将通讯稿打磨改写完成。这，便是1963年2月7日《人民日报》二版头条刊登的那篇长篇通讯——《毛主席的好战士——雷锋》，报社特意配发了评论员文章《伟大的普通一兵》。那时《人民日报》总共只有8个版。第一版头条刊登了也是老甄他们写的辽宁广大青年热烈学习雷锋事迹的综合新闻《像雷锋那样忠于革命事业》，最后一版是雷锋日记摘编和图片。
周总理和邓大姐一起阅读这篇报道，非常感动。接着总理在两次大会上提到了这篇报道，并且作出指示：雷锋是个好战士啊，要估计到这个战士影响很大，需要很好地宣传这个典型。事实一定要核对好。
过了一个月，毛主席亲笔题词，号召全国人民“向雷锋同志学习”。
史老感慨道，“这段往事，一般人还真不知道呢”。
她又补充道：“参与采访的雷润明同志，也不知道。在2005年1月，雷接受记者采访时，记者问他：这篇稿子是怎样发表的?雷润明同志的回答是：‘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当时我觉得新华社跟火车站有关系，各个省的稿子都通过火车传送’。因为当时敲定这篇稿子只有张潮和甄为民两个人，其他都是传言而已。”
史老说：“这篇通讯的署名也是挺有意思的。老甄这个人一贯谦逊让人，虽然通讯由他牵头采访，最后又是他统稿、改稿、定稿，但是，他把自己名字写在最后，把佟希文和雷润明写在前面，后来到沈阳军区政治部审稿时，政治部主任把甄为民的名字用笔画到最前面。老甄当时还说，他们是‘佩剑’记者呀!”
（六）
毛主席的题词与《毛主席的好战士——雷锋》的通讯相继发表后，一股学习雷锋的热潮迅速席卷了整个中国。“那会儿，我作为新华社记者，也紧跟着写了一系列学习雷锋的报道。”史老回忆道，“工厂里，从鞍山的孟泰、王崇仁，到沈阳所有工厂的劳动模范，都自发组织起来。你还记得吗?那时候，苏联专家不是撤走了吗?技术连带着图纸都带走了，工厂一下子陷入了困境，连正常开工都成了问题。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工人们学习雷锋精神，串联起技术协作的网络。他们搞科研，不要一分钱报酬，自己带着饭盒，一头扎进车间。我的多篇报道，正是记录了当时那种‘记者协助，全民学雷锋’的火热场景。”
“因为学雷锋，工厂里做好事蔚然成风，而且都是默默奉献，不求回报。”史老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我写过一篇报道，标题就叫《他们是谁》。里面讲了几个小故事：有个木工路过学校，看到课桌椅坏了，二话不说就动手修好，然后悄悄走了，没人知道他是谁。还有一次，工地上的白灰放在露天，眼看就要下大雨，突然有人把自家的羊毛毡子抱来盖在了白灰上，那毛毡是谁家的，也没人知道。那时候啊，做好事不留名，在沈阳是普遍现象，在全国也是如此。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在学雷锋做雷锋。”
老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继续说道：“2025年，第28个记者节前夕，我回了趟新华社总社。到火车站的时候，‘雷锋小组’的同志马上就过来帮忙。我说自己硬朗得很，不用麻烦，可他们说我九十多岁的年纪，执意要推轮椅送我。我当时心里真是热乎乎的，感慨万千：‘哎呀，新时代了，大家还在学雷锋啊’这真是几代人的事了。到了北京，也遇到了雷锋小组。我当时就想，我们当初那篇报道，是写对了，太值得了!”她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现在都到了AR时代，雷锋精神依然在影响着人们，可见当时那篇报道的作用。这可不是我自夸，事实就是如此。”
这时，史老的大女儿姚加炎在一旁补充道：“在上世纪有一年，我妈妈要回老家探亲，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大摞行李。我当时就犯愁了，说：‘妈，我送您到大连上火车、坐轮船吧’我妈妈却说：‘没事儿，背不动有困难，找解放军啊’在沈阳，家家户户都这样，解放军在大家心里，那可是最可靠的人。我妈妈常说，党号召大家做好事，雷锋精神就在身边。”
史老接过话头，眼神坚定地说：“雷锋离开我们几十年了，实际上雷锋没有走，他的精神啊，是我们共产党人红色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永远在我们子子孙孙的血管里流淌，在行动中实践。”
写于：2026年6月16日
作者简介：夏学海，笔名：百友、俗人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红色文化研究会理事；钟山文学会理事；建邺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名列《江苏省志·文学志》。主要作品有诗集《无名山草》《乡村的风》《负轭之思》；报告文学《草根书记》《老兵仁心》《雷锋战友赵明才的精神长征》《为了金兰…》《龙腾四海》；散文集《酒文化探微》《种植心田》《灌河的春天》合集，有五十多篇作品在有关征文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