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雷老师的新作《金色阳光》以六年级女孩袁非和弟弟“旺鸡蛋”袁军随医疗队探亲团前往非洲的独特视角,讲述了一段跨越中非两地的成长故事,呈现了一幅既宏阔又细腻的跨文化生命画卷。作品在宏大主题与儿童视角之间建立了精妙的平衡,既是一部关于中国援非医疗队的纪实性儿童文学,又是一首关于成长、家国与人类共同体的诗。本文将从核心意象象征、文字画面营构、跨文化书写温度、生命主题沉思四个维度,探讨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与艺术特色。
一、“金色阳光”的多重象征
“金色阳光”作为贯穿全书的核心意象,被作者赋予多重象征意涵,成为连接人物情感、文化记忆与精神价值的诗意纽带。这一意象的诗意营构首先体现在其生成的仪式感上。在第二章中,外公向袁非展示照片时的描述堪称经典:
印象最深的是非洲的孩子,还有阳光,那里的阳光是金色的。……照片上是几个站在海边的非洲儿童,他们有洁白的牙齿,纯真的眼神,灿烂的笑容。阳光暖暖地倾洒而下,他们黝黑的皮肤上泛着金色光泽。
这段文字精心构建了“金色阳光”意象的视觉画面:洁白的牙齿、纯真的眼神、灿烂的笑容构成了前景中的人物形象,而“阳光暖暖地倾洒而下”则以温柔的动态,将光线作为有温度的存在加以呈现。“黝黑的皮肤上泛着金色光泽”作者让阳光与肤色相融,产生一种金属般的光泽感,使“金色”成为黑与金相遇时的诗意化合物。这种书写策略不仅避免了对肤色的刻板描写,更赋予非洲儿童以一种雕塑般的审美尊严。
“金色阳光”意象的诗意深化体现在袁非创作的同名歌词中。这首歌词以亲情为经、以家国为纬,编织出意象的情感维度:
我是一株禾苗,爸爸是一缕阳光,默默地抚育着我成长;我是一朵花蕊,妈妈是一缕阳光,耐心地等待着我绽放。如今,我还没有长大,你们却身在远方,救死扶伤,大爱无疆,医疗队就像是洒在非洲大地上的金色阳光……
歌词的诗意结构呈现出由小及大、由私及公的递进。将这一私人空间中的亲情隐喻自然地延展至公共领域,使医疗队员们以同样的方式成为非洲大地上的“金色阳光”。从父母对孩子的抚育,到医者对患者的救治,再到中国对非洲的援助,“阳光”意象在不同层面上的重复出现,形成了语义上的叠加,使读者感受到人类共同体中的情感相通。
“金色阳光”意象的第三次诗意升华出现在中国专家公墓的场景中:
公墓区绿草如茵,庄严肃穆。在墓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汉白玉纪念碑,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特别醒目。袁非和李思尔抬着花篮,缓步走向纪念碑。探亲团的大人小孩都肃立着,没有人说话,连飞鸟也悄无声息地立在树的枝头。
此处,“金色阳光”的象征意义再次升华。它不再只是照亮生者的温暖之光,而是成为照耀逝者、昭示精神永恒的纪念之光。“连飞鸟也悄无声息地立在树的枝头”这一细节尤为动人,万物有灵,在这一刻,自然界也加入人类的哀悼仪式之中。金色阳光照耀下的纪念碑,既是物理空间中的地标,更是精神空间中的灯塔。
二、文字的绘画:多感官的诗意描绘
《金色阳光》对非洲风景的书写,展现了作者调动多种感官进行诗意描绘的能力。作品中多处文字描写呈现出强烈的画面感,堪称“文字的绘画”。
作品封面以动感的构图呈现了三个肤色不同的孩子在棕榈树掩映的医院前嬉戏奔跑。这一画面设计蕴含多重叙事信息:奔跑的姿态象征着童年的活力与自由,三个不同肤色孩子表明了中非友谊的跨文化连接的主旨,而背景中隐约可见的白大褂医生形象则点明了医疗援助的主题背景。翻开目录页,读者即刻被带入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视觉世界。每页底部装饰有非洲草原动物的剪影:狮子、羚羊、大象、飞鸟等,这些剪影营造沉浸式阅读氛围,如同无声的伴奏,持续提醒读者故事发生的异域背景。
第三章“飞往神秘的坦桑尼亚”中对云海景观的描写调动读者的多种感官:
飞机在云层间穿行,仿佛进入了一个纯净的世界。袁非凝视着飞机舷窗外,那些云朵似一团团棉花,轻柔、洁白,仿佛随手就可以摘下一朵来。有时,那些巨大的云朵,一朵压着一朵,挤在一起变幻莫测;有时,那些云朵瞬间堆成了巨大的云山,仿佛里面藏着某个有超能力的神仙,不然不会这么雄伟和奇特。当阳光照耀时,云山光芒万丈,金光如丝如缕。袁非有点恍惚,以为自己进入了神话世界,在气象万千的云天中飞行,似乎有腾云驾雾之感。
这段文字的诗意营构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是触觉想象的介入:“似一团团棉花,轻柔、洁白,仿佛随手就可以摘下一朵来”这种触觉通感的运用,将视觉中的云朵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实体,暗合了儿童对世界的具身认知方式。其次是空间想象的拓展:“一朵压着一朵,挤在一起”以及“瞬间堆成了巨大的云山”这种空间化、雕塑化的描写,将流动的云层固定为可供审视的形体。最后是神话想象的引入:“仿佛里面藏着某个有超能力的神仙”——这一联想将自然现象与文化记忆连接起来,使云海不仅是客观的气象景观,更成为承载想象力的诗意空间。
“金光如丝如缕”,作者没有简单地说阳光灿烂,而是将光线具象化为丝线,使无形的光获得了有形的质感。这种“如丝如缕”的形容,既呼应了中国传统文学中对光线的典雅描写,又与后文“腾云驾雾”的神话想象相呼应,形成了一种古典与现代、自然与想象交融的诗意氛围。
作品对坦桑尼亚特别是桑给巴尔岛的地理风貌进行了细腻的文学绘写。第六章“走进《一千零一夜》里的石头城”、第十二章“印度洋里学游泳”等章节标题本身即具有强烈的地理诗学意味,将读者带入一个陌生而神秘的异域世界。在植物景观的描写上,作品呈现了非洲特有的热带植被:
“非洲的树也千奇百怪。我喜欢非洲的香肠树,这种树的果实形态像我们平时吃的香肠,开的花是紫绿色的,有趣的是花在傍晚时才开放,蝙蝠在不同的香肠树上吸食花蜜,起到了授粉作用。”李思尔讲起非洲来,简直是“斑马的脑袋——头头是道”。
这段描写将科学知识融入诗意叙事之中。“傍晚时才开放”“蝙蝠在不同的香肠树上吸食花蜜”等这些生态细节本身就具有一种神秘的诗意:夜幕降临时悄然绽放的花朵,在黑暗中飞行的蝙蝠,跨越不同树木的授粉之旅……作者用简洁的笔触,勾勒出一幅非洲夜晚的生态图景。而“斑马的脑袋——头头是道”这一充满非洲特色的歇后语,则以幽默的方式增添了文本的趣味性,使知识的传递不显得生硬刻板。
三、跨文化书写的温度:人类共同体的情感想象
《金色阳光》作为一部涉及中非交流的儿童文学作品,其跨文化书写展现了独特的诗意温度。作者没有将文化差异简单化为猎奇的素材或对立的冲突,而是通过细腻的日常叙事,呈现出文化相遇时的诗意瞬间。
作品不仅展现了中国医疗队员与非洲居民之间的温情互动,还呈现了中医药文化的独特价值,构建了一种基于文化自信的叙事话语。作品中的欧阳重八医生精通针灸、小针刀等中医技术,被当地人尊称为“神医”。第二十三章“跟随神医去军事基地”详细描写了小针刀治疗的过程,展现了中医在非洲的实践价值。第二十一章“电视访谈秒变抢救直播”堪称全书的高潮段落——欧阳重八医生受邀参加桑给巴尔最大的官方电视台ZBC的中医宣传节目,直播过程中突发紧急情况,医生当即展开急救。这一情节设置既具有戏剧张力,又真实展现了中国医生的专业素养与应急能力,将个人英雄主义叙事与国家形象建构巧妙融为一体。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把微笑还给豁嘴的童年”这一章节标题本身就是一个诗意的表达:“还给”暗示着微笑是孩子们本应拥有却被剥夺的东西,而医疗援助的意义正是将这份失去的美好归还给他们。这种表达方式超越了简单的“帮助”话语,而是将医疗行为诗化为一种“归还”——归还笑容,归还尊严,归还童年应有的完整。
作品中对非洲孩子的描写也摆脱了“贫穷、苦难”的单一叙事框架。在描写中国孩子与非洲孩子的互动时,作者着力呈现的是孩子们超越语言与文化隔阂的天然亲近:
沙骨胡和另外两个非洲小孩来找“旺鸡蛋”玩耍。尽管语言不通,但孩子们之间似乎有某种天然的默契。“旺鸡蛋”用手比划着,沙骨胡也比画着回应,两人竟然能“交流”得有来有往。
这段描写的诗意在于它将语言的缺失转化为另一种沟通的开始。“比画”成为一种原初的、更为本真的交流方式,而孩子们之间的“天然默契”则暗示着人类在童年时期共有的语法。这种书写策略为中非友谊提供了一个诗意的隐喻:真正的理解或许不需要共同的语言,只需要一颗愿意靠近的心。
四、生命主题的诗意沉思:成长与传承的双重维度
《金色阳光》不仅是一部关于非洲见闻的游记式作品,更是一部关于生命、成长与传承的诗意沉思录。作品中,死亡与新生、别离与重逢、个体与历史等主题交织在一起。全书26章采用“冰糖葫芦”式结构,每章相对独立又彼此勾连,既适合儿童的阅读习惯,又构成完整的叙事弧线。
“东非大地上的几十座墓碑”这一章标题本身就是一首关于生命的诗。“几十座”这个数字既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它代表着为中非友谊献出生命的中国援建者们,同时也象征着一种超越个体的集体记忆。外公在公墓前宣读悼词时说:
“50多年前,5万多名中华民族优秀儿女,肩负着祖国和人民的重托,远涉重洋,踏上广袤的非洲大陆。他们在贫瘠的非洲大地上,在物质极其匮乏的条件下,战高温酷暑,与蚊虫、野兽做伴,冒着传染病肆虐的危险,披荆斩棘,历尽艰险,以满腔的热情、非凡的毅力、超常的付出,修筑了贯通东非和中南非的坦赞铁路……你们的名字与坦赞铁路一样,永远被铭记在中非人民的心中。”
这段悼词的诗意在于它的节奏与意象。“战高温酷暑,与蚊虫、野兽做伴,冒着传染病肆虐的危险,披荆斩棘,历尽艰险”这一连串的短语构成了一种急促的节奏,模拟着援建者们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而“你们的名字与坦赞铁路一样,永远被铭记”则将个人与工程、生命与历史融为一体:铁路是有形的纪念碑,名字是无形的纪念碑,两者相互映照,共同构成了中非友谊的诗意象征。
作品的最后一章“新增的那块墓碑”,将生命主题推向了诗意的高潮。标题中的“新增”一词意味深长:它既指向具体的新逝者,又暗示着援非事业的代际传承,老一辈的墓碑尚在,新一代的奉献继续。这种“新增”不是悲剧性的累积,而是精神火炬的延续。
结语
《金色阳光》以其精心营构的诗意画面,在宏大主题与儿童视角之间建立了平衡点。它既是一部关于中国援非医疗队的纪实性儿童文学,又是一首关于成长、家国与人类共同体的诗歌;既有知识性的科普内容,又有情感性的诗意表达;它既面向儿童读者,又能引发成人读者的共鸣。作品没有回避援非医疗工作的艰辛与牺牲,但始终以温暖、明亮的笔调书写;它承载着中非友谊的宏大主题,却从一个普通家庭的分离与思念切入;它呈现了遥远非洲的异域风情,但归根结底讲述的是成长、亲情与爱的普遍主题。
“我是一棵禾苗,爸爸是一缕阳光,默默地抚育着我成长。”这句歌词或许正是这部作品给予读者的启示——优秀的儿童文学,应当如阳光般温暖而不灼热,明亮而不刺眼,在孩子心中播下真善美的种子,照亮他们成长的道路。《金色阳光》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以诗意的笔触书写了一个关于爱、成长与奉献的故事,为当代儿童文学的跨文化书写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范本。

(朱清之 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插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