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1906年早春的微风吹过浙江嵊县东王村，谁也不会想到，乡民用稻桶垫底搭成的“草台”上那一声田埂里的土腔，会在120年后成长为中国第二大戏曲剧种，成为一代又一代观众的精神滋养。
从落地唱书到女子越剧，从“改良文戏”到“新越剧”革命，从20世纪80年代的“小百花现象”到今天的“青春戏曲”热潮，越剧用双甲子的流光溢彩证明：真正的艺术瑰宝，既要有守得住的根脉，也要有敢创新的勇气，更要有薪火相传的接力。
2006年中国越剧诞辰100周年纪念大会上，习近平同志在致辞中指出：“越剧艺术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浙江人民一笔宝贵的财富。繁荣发展越剧艺术事业，对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推进浙江文化大省建设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20年过去了，在杭州这座与越剧有着深厚渊源的城市，在西湖的山水之间，这一古老而年轻的艺术瑰宝，正在书写新时代的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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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正：经典的根脉，是越剧的魂
舞台上，傅派花旦谢莉莉一袭素衣，水袖翻飞如雪浪，八尺长的水袖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泣如诉地低垂，时而悲愤激昂地甩出……2025年12月的一个晚上，上海宛平剧院内座无虚席，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带来的经典名剧《情探》正在上演。台下座无虚席，掌声与喝彩声不断。
《情探》是越剧经典名剧，也是一代越剧宗师傅全香、陆锦花的艺术巅峰之作。对年轻一代演员来说，如何在现代演绎中保留传统大戏的独特韵味是一大挑战。为诠释好“美鬼”敫桂英冷艳绝尘的气质，傅派花旦谢莉莉苦练“跷功”“雀步”等基本功。剧中水袖长八尺，为能将水袖舞出美感，她走到哪练到哪，即便是在后台候场，也要悄悄比划几下，“要让水袖像长在手上”。
任何一门艺术的发展，都需要与时代同步，需要不断变革，但有一个不变的前提——守正。
《情探》自2022年重排以来，经过多轮全国巡演，口碑爆棚，票房屡创佳绩。有戏迷从千里之外“打飞的”来看戏，甚至有“铁粉”连追二十余场。对此，导演江瑶表示：“之所以能掀起热潮，源于我们始终坚持守正创新，把握传统与创新的平衡。”舞台上的“跷功”“雀步”“水袖”经历了无数次的舞台锤炼，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沉淀后，一招一式间，都散发出传统戏曲的独特魅力。
“守正，是守住越剧的流派基因、诗化品格、抒情韵味与人文底色。”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副院长蔡浙飞这样解读“何为守正”。在她看来，越剧120年的进化史，正是一次次“守正不渝、创新不止”的生动实践。
经典越剧历久弥香的案例还有许多。多年来，黄龙洞圆缘民俗园的戏台上越韵不断，杭州黄龙越(杭)剧团坚持复排经典，将《梁祝》《红楼梦》《玉堂春》等传统大戏打磨成景区的“常青树”。前不久，余杭小百花越剧艺术中心全新复排的尹派经典《沙漠王子》走进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完整保留了尹派唱腔的醇厚韵味与原作剧情的经典内核，引得戏迷追捧。
这些案例证明了守正不是守旧，而是守住越剧最核心的美学基因——温婉的唱腔、灵动的身段、写意的美学、抒情的韵味。这才是越剧的根脉，丢则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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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时代的应答，是越剧的翼
守正是越剧深扎的根，创新让它生出翱翔的翅膀。
从落地唱书到女子越剧，从“四工调”到尺调、弦下调，从嵊县乡间到上海滩，从“改良文戏”到“新越剧”革命……回望历史，越剧从未停止过吸收与嬗变。它的每一次蜕变，都是一次面向时代的应答。
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茅威涛深谙这一点。在新剧《苏东坡》中，她戴着髯口，唱至“大江东去”时，髯口随气息翻飞如墨迹泼洒，将一个文豪的旷达与苍凉，凝练于每一根胡须的震颤。戏迷依然记得，33年前，她在《西厢记》里借鉴川剧踢褶子；如今，她又为演《苏东坡》专程赴山西学习晋剧髯口功。这种打破界限的“拿来主义”，正是越剧人不满足于现状，永远在艺术上创新的缩影。
近年来，多部越剧以创新之姿从杭州走向全国，掀起戏曲界的“现象级”热潮。一部《新龙门客栈》，以环境式戏剧打破观演边界，让年轻人“垂直入坑”；一出《钱塘里》，首度聚焦都市现实，捧回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我的大观园》则以当代视角重构红楼经典，成为全网热点，一票难求……正是不断的创新，让百年越剧在当代迸发出青春的活力。
除了内容创作，创新的传播方式也为越剧注入新的活力。现实中，余玉婵是杭州黄龙越(杭)剧团的资深演员；网络上，她是拥有百万粉丝的戏曲主播。几年前疫情期间，舞台演出停摆，她开始尝试网络直播。从最初面对镜头的紧张不适，到如今在抖音平台拥有138万粉丝，她坚持用朴素的方式展现越剧的美——不仅唱越剧，还分享练功、化妆、幕后的小故事。2025年，她还主演了首部越剧题材微短剧《化蝶》，将越剧表演与家庭伦理、时空奇幻剧情融合，上线后热度值超过2000万。
“很多‘00后’‘10后’的年轻粉丝告诉我，因为我的直播，第一次完整听完一段越剧，让我很感动。”余玉婵感慨，网络平台让更多人遇见越剧、爱上越剧，也让越剧这门传统艺术活在当下，拥有了更强的生命力。
120年来，越剧一直在变，它的舞台越来越美、角色越来越新、形式越来越潮，但那份敢闯敢改的革新勇气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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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青春的接力，是越剧的光
“要用气声轻吐字头，唱出黛玉的韵致。”导师陈群瑶细致地指导着学员张继匀，随即转身，将目光投向饰演贾宝玉的冯烨阳，“这一段戏情感浓度极高，你望向黛玉的眼神里，必须得有戏，得有情。”
练功房里这群平均年龄才18岁的女孩子，都是来自“杭越班”的学员。
2021年，杭州越剧传习院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携手，面向全国小学应届毕业生招收“戏曲表演(越剧)班”学员。八年学成之后，23名学员将正式进入杭州越剧院。
再好的艺术，也需要一代代人去传承。越剧的青春密码，归根结底在于人的青春接力。
对于杭越而言，这种院校合作、定向培养的“订单班”模式并非首次。“早在1989年，我们杭越就与省艺校共同创办了第一届订单班。”杭州越剧传习院副院长、“梅花奖”得主徐铭回忆，在杭越摘得“梅花奖”的王派花旦陈晓红，还有叶惠萍、吴玲珠、韩梅春、徐琴等资深的越剧演员，都是当年“杭越班”的第一批毕业生。
随着老一辈“梅花”们陆续离开舞台，传承的薪火何以接续?“越剧传帮带，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人才’的梯次接力，‘订单班’模式为戏曲人才的培养提供了有力的支撑。”徐铭介绍，不同于大多戏曲院团“订单培养”的招生计划，杭越2021级订单班招生有一个显著特点：报名对象年龄要求更小。23个“00后”女孩小学一毕业就考进了“杭越班”，接下来就是八年如一日的躬耕艺海、持之以恒。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每年暑期，杭越还会邀请业内名师大家，为订单班的学生们组织近一个月的集训。高温下的腿毯课堂，学员们一招一式满宫满调地练，稚嫩的脸庞热得通红，衣服一遍遍被打湿浸透，汗珠一串串砸下来、飞出来，却没有一个人轻言放弃。
“今年她们就要迎来传统大戏的全方位‘检阅’——长达三小时的全本《红楼梦》。”这意味着，新一代的杭越演员即将在戏曲舞台上崭新亮相。此外，杭越今年还将推出全新创排的70周年院庆大戏《满江红》，届时，老中青三代演员将同台亮相，呈现越剧舞台薪火相传的图景。
而从更大范围看，院校合作模式仍在扩圈。截至2025年，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已与20余家戏曲院团合作开办20余个订单班。浙江音乐学院也于2025年成立了越剧学院，定向培养越剧人才。
从1906年嵊县东王村的稻桶戏台，到今天遍布全国的专业剧场；从田间地头的“的笃班”，到成为“国潮”顶流的青春戏曲——120岁的越剧，正以更加蓬勃的姿态，走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