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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的苍山“守护者”

朱丰富和许特微站在孙子、孙女栽的小树旁。台传媒记者陶子骞摄

台传媒记者陶子骞 刘 挺

1月17日一早,晨光微亮,打包好行李,朱丰富和许特微夫妻在屋外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外墙已经开始剥落的主楼上还有“苍山茶场”几个字,1976年,他们以知青身份上山时,这栋主楼没有建好,这里也不叫苍山顶林牧场。主楼旁有几幢老房子,早已荒废。多年来人事变迁,最后只剩下老朱两口子。

因为天台抽水蓄能电站项目推进,苍山上一些村子已被搬迁,林牧场的办公场地,是仅剩需要拆除的部分。在苍山顶守了48年的夫妻俩,因此可以放下责任,下山“退休”了。

简单看了两眼,没有太多情绪,将剩下物品搬运上车,二老就离开了。

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急转直下,窗外繁茂的树木不停地过,身后的风景越来越远。施工的轰鸣声忽然响起,那几栋旧楼不知被山雾还是扬起的尘灰掩盖,渐渐看不见了。

两人在这的大半生岁月,好似也没留下什么,了无踪迹。

《赤城志》里讲苍山,“其山凌映桐柏,绝顶睇苍海,以其苍苍接汉”。这是天台县东部的一座大山,海拔1113.5米,比华顶还要高出3米多,从高度上,是天台山之冠。1月8日以前,老朱和爱人许特微,就住在离顶峰不远的地方。

近年来,苍山的路况较从前好了许多,山上的冰川石浪和野樱花吸引了众多游客,登山、摄影爱好者纷至沓来。到了苍山顶林牧场,四野已经杳无人烟,最近的村子到这里,也要走上十里路。每年春季,樱花盛放,夫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落满樱花花瓣的山道上,目睹的游客们,常常惊讶于这般深山里,居然还有隐居在此的“神仙眷侣”。

但很快,正联想翩翩的游客,往往就会遭遇老朱严厉的“审查”。老朱会要求游客停车,检查有无野炊用品,并进行森林防火宣传。

老朱很细致,车厢内,后备厢,都要看上一眼。露营的、生火的设备,甚至是细小的打火机,没有一件能够带往林区。曾有游客把烧烤用具藏在座位底下,仍被老朱一眼识破。

一来二去,老朱名声在外,被登山客们戏称为“苍山顶最严守门人”。

在确认来者只是想上山逛逛,没有给山顶带来火光之灾的机会后,老朱才会露出笑容,开始介绍起苍山,交代安全事项,并打开原本锁着的进山大门。

老朱在山里待了半辈子,几乎没人比他更了解苍山。不少游客都喜欢跟他聊聊,言谈间,人们才得知,夫妻二人在这里相伴已近半个世纪,一段“绝美”苍山爱情故事,不胫而走。

1976年的4月24日,24名知青登上苍山顶,这让苍山顶茶场的人数达到了328人的高峰。那一年,朱丰富21岁,许特微20岁。

放如今看,一群年轻人,上山劳动,开垦荒山,正是一段热火朝天的岁月。但对于初来乍到的知青们来说,首先要熬过的,是苍山顶恶劣环境的苦。

许特微是天台县城关人,从小没干过农活。上山第一天,没有缓冲,就跟着前辈们下了田。许特微的第一个任务是拿牛粪给农田施肥,一天下来,精疲力竭。山顶雾很大,在田里,人跟人几乎照不见面,同来的伙伴们彼此沉默,气氛并不热烈。

到了晚上,许特微才发现,苍山顶上的寝室没有通电,用的还是煤油灯。不一会儿,煤油灯也灭了,窗外山风呼啸。许特微想家了,暗中抹着眼泪。这时,身旁传来隐隐的抽泣声,她才知道,原来伤心的不止自己。

发展茶园、开垦造田、建设道路,是当时苍山顶茶场的首要任务,其中茶叶是最重要的经济来源。种茶由经验丰富的老茶农负责,知青们则要出力气,负责搬运。搬运的一是茶叶,二是树木。树木砍下背回,部分可以作为炒茶的柴火,剩下的卖掉。

砍树要走十几里路,将树木从深山里背回。一棵树150斤-200斤,知青们不分男女,全都要背。采访时,许特微拿起扁担为记者演示,将扁担平放在肩头,下方用木条撑住受力点,每一步都要走得很稳。只是当时,包含她在内的大部分知青,明显都是生手,一个来回未完,肩头手脚已是一片淤青,体力更是耗尽。

但有一个人不同。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他挑的树木,都在200斤上下。开始也不习惯,但他并不吭声,咬牙前行。许特微注意到,这个小伙子叫朱丰富。

过了一阵,朱丰富逐渐熟练起来,每天可以走上四趟,上下午加起来,背的树木接近1000斤。

“但他不是只顾自己。”许特微回忆说,“他走得快,有时回来看到女同志背不动了,他会接一下。”

到了12月,苍山顶大雪纷飞,积雪过了脚踝,搬运木材更是艰辛。一天,许特微背着背着逐渐无力,忽觉肩头一轻,原来朱丰富默默接过了树木。后面几天,朱丰富不时来帮许特微。两人也不说话,朱丰富背着树走前边,许特微跟后面。“跟着跟着,就跟了他了。”许特微笑道。

此后快50年,两人一起走路时,都是一前一后这个模样。

1979年,朱丰富和许特微结了婚,也是这一年开始,山下的世界风云变幻。之后的数年,同来的知青们渐渐离山。朱丰富不是没有过走的机会,但因为能干,这时他已升任副队长,茶场领导找他谈心,想他留下来。

看着这片熟悉的山林,朱丰富想了想,答应了。

但此时,苍山顶茶场已过了最兴盛的时候。原本,这里的茶叶卖到供销社,但到了1979年下半年,茶场也开始转型。在茶场下方不远处,国有的精制茶场成立,转而承接茶叶加工。但国内市场经济日益发展,茶场收益一日不如一日。到了1986年,原本“人丁”兴旺的茶场,只剩下50来个人了。

此时的朱丰富已是队长,于他而言,也唯有做好自己的事情。而那个时期,他的主要任务,从茶场的农活转向了森林防火和造林。

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随着气温变化,全国各地的山林开始屡屡发生山火。苍山也不例外,因为气候干旱和山民防火意识不强,几年间,山火频发。

“1988年的3月7日、8日、14日,连续发生火灾。”朱丰富清晰地回忆说,“每次都要走5公里的路去扑火。”

山火绵延,不似寻常小火要用水泼,而要看好风向,砍下松枝,做成防火带,隔绝火势。那几年,朱丰富又练就了一身看风断火势的本领。他了解苍山,带着手底下的人救火十余次,保下了不少林木。

1988年之后,国家动员防火造林,他又带领茶场员工每天奔走数十里,在苍山各处植树造林。到1990年,栽种了一万多亩林地。

造林很辛苦,穿山越岭是小事,风吹雨打是寻常。一次,在苍山之巅种树,天降暴雨,夹带冰雹,那里无处躲避,老朱和队员们唯有硬扛,结束后,所有人全身湿透。

如今,苍山的防火带,几乎都经朱丰富之手。2013年,朱丰富原本要退休,但考虑到苍山里的情况只有他最清楚,天台县农业农村局又将他返聘回来。

种过的树太多,总量,朱丰富记不清了,但他认得自己种下的树。每到一处山路,他就能迅速说出这一片是什么树种。

“这些都是胖杉,过一会儿那里有松树。那一片不是我们种的,是我们种下的树的‘子孙’,风把种子吹过来了。”老朱一边指一边介绍,“野猪会在地上刨坑,种子在这里安家,过阵子就能发芽。”

习惯性地上前查看,这样的巡山日常,老朱已经走了不知多少日夜。他介绍,山里有野猪、山鸡和狼,现在不让游客上山顶过夜,除了防火,也是担心游客安全,“有一年,一群人偷偷上去露营,半夜被野猪拱了窝。”

“山里就是这样,有自己的规矩。种下一批树,长出一批树。有树死,有树活。”老朱淡淡地说着,“只要不过分打扰,山与人,相安无事。”

老两口早已习惯与山为伍。当然不是真正与世隔绝,但山中岁月长,他们有自个儿的节奏。

老朱找了个山顶的最佳观景点,逢着天气好,会带许特微去看风景。放眼望去,全是他们当年栽的树,绵延数十里,气势雄厚。

春天当然是去赏樱。在山顶看景其实两人早就看厌了,不过心照不宣,看樱花却是许特微喜欢的。碰到入山摄影的,许特微还留了不少照片。

许特微会摘些野生的择子果,磨成粉,做成豆浆。平时身体有些不舒服,他们就自己去采草药,喝几副,身体就好了。70岁的人了,在山里如履平地。

有时候,两人觉得是山下的日子太快了。进山时公家发的棉大衣,两人一人一件,至今还用着。采访那天,许特微穿的红棉袄,是结婚时的衣服。

1991年,朱丰富成了场长。但此时苍山顶茶场已更名为林牧场,在接下去的几年间,人员飞快精简。1996年,茶园被承包,早几年,因为儿子念书,许特微也下了山,留在苍山顶林牧场的正式在编员工,只剩下老朱一人。

在老朱记忆里,这一年是最难熬的。林牧场的活得有人干,他做不过来,便聘了几位民工。但山里的日子实在太枯燥,人家待不住,没几日就走了。他唯有自己接手。

入冬,千山鸟飞绝,附近再无来客。苍山顶的冬天很冷,户外温度到过零下28℃,门外的积雪可以过膝,热水在食堂烧好拿回宿舍就结冰。那年春节,老朱披着大衣,坐在房间熬冬,耳边只有风的呼啸声,他忽然觉得,今后不管去哪里,自己都能过得自在。

到2001年,老朱养了只土狗,叫小黑。小黑会追山鸡,满山满山跑,被野兽欺负了,会回来叫委屈。老朱就会哄一哄,喂点东西,说不要怕,又带着小黑去“找回场子”。一天他下山喝喜酒,回来喊狗狗不应,想来是被偷走了。从此,老朱再也没养过狗。

老朱的下山路并不好走。一来,早些年苍山的泥路特别难走,二来,他责任心极重,丢不开林牧场的活。

夫妻都在天台,但山上山下两个世界。许特微操持家务,还要管儿子学习,并不轻松。儿子有顽皮的时候,管不住,许特微打电话上山,让老朱下来管教。老朱说走不开,夫妻俩吵了一架。

有一次,家里遭了小偷,门锁被撬坏了。许特微便让老朱下山一趟,至少把锁修好。但老朱还是抽不开身,只能让许特微先用木条抵住房门。没办法,许特微喊来母亲,祖孙三人战战兢兢住了半个月,这边老朱才终于请在林牧场干活的木工下山,替家里修好了门锁。

四十八年来,老朱只在山下过了5次春节,一次结婚,一次儿子出生,剩下三次,是父母和丈母娘去世。即便下山过年,最多只在家待过5天。

2017年,老朱被查出淋巴瘤,因为住院化疗,破天荒在山下待了半年。但他总念着苍山顶的“大门”,在医院里躺得浑身不舒坦。

一天,他坐直身子,与许特微商量:“森林防火太重要,其他人对这座山不了解,我不放心,今后无论如何,我们俩得有一个人在山里守着。”

那时,许特微早已退休,这意味着,她进山守山,将是义务劳动。这一走,老朱在医院里也没了照顾。但数十年的夫妻,有些话不用多说,她第二天就进了山。待到出院,老朱隔天也随即上了山。

老朱的身体总归没有以前硬朗了。疫情期间,孙女生病,许特微下山照顾。一晚的工夫,老朱就踩滑摔了一跤。这让许特微常常暗自担心。

去年11月29日,老朱因事下山,突然发病又住了院。许特微心急如焚,但电话拨通,那边传来老朱笃定的声音:“千方百计,都要守好大门。”

许特微偷偷抹了眼泪,可还是咬紧牙关,留在了苍山顶。

这次住院又是半个月,老朱在病床上算算时间,这段时间恐怕不会下雨,入冬之后山上天气又干燥,要是山林里蹦出几点火星可就糟了。12月15日出院,这次他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苍山顶。所幸许特微也是个优秀的守林人,没有放一辆有问题的车过去。

当年同批的知青们感情很好,怕两口子在深山里寂寞,每年都会来看望。有人说,即便在全国范围内,老朱夫妻可能也是极少数仍留在岗位上的知青。老朱挥挥手不谈,只说自己是共产党员,在这个岗位上一天,拉上老伴,要替国家看好山上的一草一木。“这身护林员的衣服,到时我要脱下来,还给这座山。”老朱掸了掸身上的灰说。

去年,孙子和孙女上了一趟山,老两口很是开心,带着两个小朋友,去旧楼附近的小山坡上种了六棵树。与苍山顶告别前一周,记者拜访时,两人很是热情,带记者去看孙子、孙女种下的树。

乍一看,6棵树活了3棵,已与老朱差不多高。但老朱指着地上一棵刚刚爬出的树苗说:“是4棵,这棵也活了。”

被问及以后还会不会回来看看,许特微摆摆手。打的贵,儿子、媳妇儿工作都忙,山路崎岖,来回费时间,他们不想麻烦后辈,“多半是来不了了”。

对于告别这件事,两人出奇的平静,甚至显得克制,只是拉着记者四处走走,拍了几张照片。走便走了,在哪都能生,在哪都能过,这是苍山顶森林教给他们的道理。

事实上,从1988年到夫妻二人离开的这一天,苍山上再也没有发生过一次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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