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瑞 文/摄
一
今年立冬之际的沪上之行,我“拜访”了陶宗仪。
陶宗仪(约1322-1410年,管彦达考证),字九成,号南村,黄岩陶阳人(今路桥峰江),妻娶松江都漕运粮万户费雄家。元至元年间,为避台州方国珍兵乱,举家移松江贞溪落脚,后迁居淞城之北、泗水之南,筑室名“南村草堂”以居。一生以不仕为荣,寄居草野借隐,躬耕陇亩,以讲学为要务。其身后留有众多传世之作,成为一代大儒,《明史》为之立传,是位值得瞻仰的人物。
我来沪小住之前,在电话里问过儿子:“你家离泗泾多远?”儿子告诉我开车约半个多小时。“那么近,我要去一趟泗泾。”儿子愣了,问:“泗泾有你的朋友?”“有元代的台州老乡陶宗仪。”儿子笑了:“只怕你失望,几百年前的南村,现在究竟在哪里,谁也说不清。”
我何尝不知,在上海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泗泾是一座工商业重镇,高楼迭起,“南村”如一首失传的田园诗,无处寻觅。作为一名台州人的后辈,我仍想去接近这位先贤。
陶宗仪的南村在哪里?有文章说,“泗泾镇以塘水名,亦曰会波村,在松城之北、泗水之滨,即松江泗泾古镇,陶宗仪南村草堂在焉。”也有人说,在通波泾畔凤凰山麓,陶宗仪购地而居。《泗泾镇志》认为:“在今洞泾镇砖桥村顾村泾一带。”
泗泾塘,因通波泾、外波泾、洞泾、张泾四条河流汇集于此,古称泗水会波。经修复后的泗泾古镇,有安方塔、骑楼街、烟雨长廊、石板水桥等江南水乡风物。在开江中路,我邂逅了一场江南文化的“风花雪月”:蒋氏宅的“松风听音”、丁氏宅的“等一朵花开”、管氏宅的“南村映雪”、程氏宅的“月栖华明”。
其实,我是奔着“南村映雪”来的。
“南村映雪”是新华传媒的一家文化书店,店名很美,诗情画意。它运用了当地的两个人文掌故,“南村”,即陶宗仪的“南村草堂”。陶宗仪自称是陶渊明的后裔,故草堂曰“南村”。“南村”在当时的文人眼里,是现实中的桃花源,邵亨贞《草堂记略》描述说:“(南村)左右列琴瑟书册,前后多桑麻竹树,四顾皆平畴,远水出户则可览江山之胜,四时有耕钓蚕收之营,晨夕有读书谈道之乐。”“映雪”,取自陶宗仪老友孙道明的藏书斋名。孙道明,字明叔,自号停云子,华亭人,居泗泾,博学好古,藏书万卷,每遇珍藏罕见的图书或版本,便手抄,并请四方名士来校阅。他将藏书斋四壁的长窗糊上白纸,又在各类书套上悬挂洁白牙笺,美其名曰:“映雪斋”。“南村映雪”是将两位大师珠联璧合。
“南村映雪”,原系当地管氏的一栋晚清三进式院落,是徽派与苏派风格的结合。时光将马头墙、砖雕门罩、檐瓦染成了灰色,“南村映雪”四个仿宋体字贴在墙上,用亚克力制作而成,旧与新、古朴与时尚,彰显的是侘寂之美。双开原木大门,黄铜兽头门环,一开一合。门外是熙熙攘攘的开江中路,门内是古色古香的书店。推开,让好读书的人去一探究竟;合上,把俗世的纷扰拒之门外。
二
第一进的正厅是售书厅,书籍任凭你翻阅。站在被书籍包围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将自己的脚步放轻。其实站在书籍面前,你的心便会变得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随意走动,只有翻书的声音。书架上,特别醒目的是一套人文泗泾系列丛书《四水会波说泗泾》《南村映雪泗泾里》《闲话漫谈七间村》,以及与陶宗仪的著作。
陶宗仪的一生,似乎尽做些“无用”的事,什么经史百家、医家杂著、乡邦文献、诗词歌赋。既不是为了获得官方青睐,也不是为了获得学术认可,纯粹随个人兴趣。在当时,像陶宗仪的治学方向,不少士人视为旁门左道、雕虫小技。“以至辍耕之暇,休于树荫,遇事肯綮,摘叶书之,贮一破盎,如是十余载,遂累盎至十数。”“凡六合之内,朝野之间,天理人事,有关风化者,皆采而录之。”他的门生将其记在枯叶上的精粹,整理出580余条,汇编成《南村辍耕录》30卷。此书记载了元代典章制度、艺文逸事、戏曲诗词、民俗民风、农民起义等珍贵的文史资料。陶宗仪还留下《说郛》《南村诗集》《国风尊经》等作品。这些无用的东西,却是大用,能穿透千年而不朽。
“南村有逸遗,白首轸黎元。平生厌趋竟,甘分老退园。”陶宗仪始终能以一颗淡泊的心,一生度过平常自在的日子,被誉为“立身之洁,始终弗渝,真天下节义之士也”。我想,按照自己的内心去生活、写作,这是很多人向往的,但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南村映雪”的第二进是磨辰光咖啡馆,满室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南村映雪”的第三进,是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文创教学基地,创作出的“泗泾之纹”“泗泾之潮”等视觉识别设计,不少已转化成文创产品。
陶宗仪与孙道明并不是终日闭门苦读的学究,他们喜诗酒会友,交友甚广。《辍耕录·解语杯》中,陶宗仪讲述了一个亲身经历的浪漫故事。“七月九日,饮松江泗滨夏氏清樾堂上。酒半,折正开荷花置小金巵于其中,命歌姬捧以行酒。客就姬取花,左手执枝,右手分开花瓣,以口就饮,其风致又过碧筩远甚,余因名为解语杯,坐客咸曰然。”这荷花杯比荷叶制成的饮酒器更有风致,它有酒香、莲香。我们的生活,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才觉得意思。
“南村映雪”将“文化+书店+咖啡”等业态进行融合,注入个性与活力,让时尚与传统把手言欢,是一种精神的大跨度。
三
“南村映雪”南临泗泾塘,即昔日的“南浦”,两岸古松、古樟、绿柳浓荫密布,塘河波光粼粼,水漾风华。河岸增添了游步道、曲水流觞等微景观,“程、管、孙”三宅与安方塔之间的长廊贯通,沿河而行,给人带来了烟水如梦之美。
泛舟江上,喝着酒,赋着诗,吹着箫,这便是古代文人所谓忘掉世俗的真幸福。在这条河流上,嘉庆《松江府志》曾记载:“(孙道明)尝与陶宗仪共汛,宗仪制词,道明即谱入调中,倚洞箫吹之,与櫂歌相答,极鸥波缥缈之思。”
在上海快节奏的国际大都市里,流淌了千年的泗泾塘,仍然不紧不慢地展现一幅幅画卷。从昔日的“南村”与“映雪”,到今天的“南村映雪”,赓续了人类历史的传承,保留了城市发展的脉络。
塘桥边的“泗水会波”公园,移步换景,由景入情,随处都有陶宗仪的元素,尚可品人文的蕴含深厚。
陶宗仪爱菊,“绕屋种菊数十百本”,其实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种了几分几亩菊花,只知道他一路种到了干山(天马山)脚下,成干山一景,谓之“菊庄”。“晚年结庐泗水滨,艺菊种瓜,每有所会,即歌所自为诗,仰天大笑,人莫测其意。”菊花充满野性,有花尽开,有香尽放,这也是陶氏的性情。
风、调、雨、顺四根石龙柱上,雕有《南村辍耕录》《说郛》《书史会要》《四书备遗》等书名。长长的文化墙上,刻有陶宗仪的《南村对雨诗》、明代袁海叟的《望南村诗》等诗作。五彩缤纷的花草丛中,立着陶宗仪的刻像,“为巢父,为许由,为严子陵,击壤而歌,以为太平之草民,不亦可乎。”他的淡泊明智被后人所传颂。石屏风上写着:“泗泾孕育了陶宗仪……等一批杰出文人学士”。我认为是陶宗仪的人格魅力,让泗泾和松江,乃至台州的文化积淀更为彰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