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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往知来,于冷寂处打捞文明星火

  原标题:江苏四项目入选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

  鉴往知来,于冷寂处打捞文明星火

  近日,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名单公布,江苏4个团队携礼学文献整理、石窟寺彩绘保护、珂罗版与失传绘画研究、孟河医派文献整理项目成功入选。这些散落在江苏高校的研究团队,守着石窟崖壁、故纸堆、实验室与民间街巷,在旁人眼中的“冷板凳”上深耕数年甚至数十年。他们所守护的冷门绝学,看似远离当下生活,却是中华文明的稀缺载体与核心根脉;他们的探索,不仅是对濒危文化的抢救,更解答着冷门绝学如何“守得住、活起来、传下去”的时代命题。冷门从非边缘,绝学因坚守而不绝,文明的星火,正在冷寂处被一一点亮。

  冷门绝学的双重底色

  冷门绝学的“冷”,在行业认知、学科壁垒与现实选择里,是看得见的生存困境。

  “2007年我做博士论文时,国内基本没人专门做遗产环境研究。”东南大学教授李永辉研究方向是石窟寺彩绘保护。他的工作,通俗点说,就是给千年壁画“治未病”。听起来很有价值,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个“查无此人”的方向。“有时别人问起研究方向,对方眼中的茫然会提醒我,这行有多‘冷’。”他的团队成员谢华荣说。

  这种“冷”,首先来自认知的滞后。李永辉回国初期,经常听到这样的感叹:“李老师,原来治理好遗产环境还能管这个?”对于不可移动文物,许多人只知“坏了再修”,却不了解如何“防患于未然”。为露天或半开放遗产“调理环境”的理念,在当时近乎空白。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王锷对此感同身受。他领衔的礼学研究团队,耗时16年整理《五礼通考》,20册的大部头,项目启动初期去图书馆查资料时,连管理员都好奇:“现在还有人研究这个?”

  礼学是什么?是研究《周礼》《仪礼》《礼记》三部儒家经典的学问,它曾是中华礼乐文明的基石,定义了“礼仪之邦”的内涵。但近百年来,这门学问渐趋边缘化。“专门从事礼学研究的人,全国高校和学术界,都能数得过来。”王锷坦言。

  “冷”的另一个原因,是研究的门槛太高、周期太长。

  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申俊龙2008年就开始关注中医领域的“隐性知识”问题。他的团队这次入选的项目,是整理孟河医派散落在民间的文献。孟河医派素有“近代中医第一流派”之称,但其外围医家的手稿、秘方长期被忽略。

  “这些文献太分散了,有的在民间收藏家手里,有的在中医世家后人那里。”申俊龙说,这是一个需要到处跑、一个线索一个线索找的过程。更紧迫的是,由于保存条件差,约35%的文献已属中度以上损毁,近25%的文字濒临消失。

  “这种研究往往需要几十年持续投入,且未必能在短期内看到成果。”申俊龙说,“年轻人不太愿意做,学界真正坚持下来的团队,全国也屈指可数。”

  还有一个结构性矛盾:学科壁垒。李永辉团队的成员,大多来自建筑学、建筑技术科学等工科专业。但全国多数文物保护管理单位是事业单位,传统招聘专业目录常限于“考古”“博物馆学”等。“我们培养的学生,能设计保护工程方案、能画施工图纸,是保护项目中不可或缺的技术力量,但求职时却常因专业名称不符而被拦在门外。”李永辉说。

  “绝学”之“绝”,在于无可替代的价值,也在于无可回避的紧迫。

  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叶康宁研究的珂罗版,是一种19世纪的印刷技艺,能把书画原作近乎一比一地转移到玻璃板上再印刷。“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残酷又幸运的现实。”叶康宁说,“残酷在于,顾恺之、王维、李成……那么多史上留名的大画家,没有一幅真迹流传下来。幸运的是,有人为他们的画作拍下了‘遗照’。我们的工作,就是修复这些严重受损的‘老照片’。”

  团队系统搜集了2000余册珂罗版文献,时间从19世纪末跨越到20世纪50年代。其中最珍贵的,是那些原迹已杳无踪影的孤本影像。他们用多光谱扫描仪分离肉眼看不见的色彩层次,用AI图像比对算法匹配同时代画作的笔触特征,再结合古籍中的文字记载,一点点还原那些“消失的画”。

  匠心与科技共护文明根脉

  在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有一间办公室,每周都会聚着一群人,一读就是4个小时。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12年。

  他们是王锷团队的成员,最年轻的学者不到30岁。他们研读的是那些连字都认不全的古籍。

  “一开始确实畏难,那么厚的书,好多字都不认识。”团队里的井超笑着说,现在他能随口讲出古籍中的礼仪故事,还会给学生讲古人请客吃饭的细节,让年轻人觉得老学问并不枯燥。

  如今,接力棒传到了更年轻的一代手中。

  在东南大学,李永辉团队的博士后谢华荣说,尽管遗产环境研究方向在求学选择上长期是“冷板凳”,但真正做进去的人,会找到一种无可替代的成就感。

  去年在大足石刻勘测时,洞内潮湿滋生的蠓虫在李永辉双臂上留下了近百个红肿的包。“一个多月之后才消,算是‘深刻’的纪念。”李永辉笑着说,“身体吃点苦,能换来千年文物‘少吃苦’,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在南京艺术学院,叶康宁团队正在寻访国内仅存的几位珂罗版老技师。他们找到一位上海的老师傅,80多岁了,还在用100年前的配方调制感光胶。“他的手就是活的文物。”叶康宁说。在南京中医药大学,申俊龙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同行者。“很多年轻教师愿意加入团队,不少高校也与我们从多学科方面开展合作,大家都觉得做这个事情很有价值!”

  坚守之外,也有隐忧。

  “我们培养的学生,求职时却常因专业名称不符而被拦在门外。”李永辉直言,这个结构性矛盾,使得大量一线的保护工程经验,难以转化为体制内对口的专业力量。

  令人欣慰的是,在多方努力下,南京、无锡等地的文保机构已在近年招聘中开始增设相关工科专业方向。虽只是开端,却标志着行业对复合型技术人才的认知正在改善。

  光有坚守还不够,冷门绝学的保护,更需要打破传统的创新智慧,让现代科技成为抢救文明的利器。李永辉团队将建筑物理学的原理拓展到文物保护,创立“建筑遗产环境场域”学术思想,用环境调控为文物做“中医调理”,在南唐二陵设计“呼吸缓冲带”,让墓室结露减少80%,用“四两拨千斤”的精准干预替代大动干戈的工程;南艺团队用高精度多光谱扫描仪分离珂罗版印本的色彩层次,借助AI图像比对算法匹配古画笔触,结合古籍记载考证细节,让黑白斑驳的印本复原出千年古画的石青、石绿;申俊龙团队用数字化技术对孟河医派文献做高精度扫描,通过多模态标注和知识图谱建构,让中医“只可意会”的隐性知识变得可观察、可学习;南师大团队则为礼学古籍编写“说明书”式的版本叙录,搭建数据库、录制慕课,让藏在故纸堆里的礼学智慧走出校园。

  让冷门绝学走出冷寂照进当下

  研究“冷门绝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王锷看来,绝不仅仅是保存。“我们要让礼学‘不冷’。”团队计划为各大图书馆馆藏的礼学经典编写“版本叙录”,就像给每本古籍撰写“说明书”;还打算搭建礼学数据库,方便大众查询;王锷录制的《周礼导读》慕课,已有不少高校学生学习。

  “现代人总说人际关系难处理,其实老祖宗早就在礼学中讲透了互相尊重、互相信任的道理。”王锷说,“我们不想让礼学一直‘冷’下去,哪怕我们再辛苦,也要让它传承下去。”

  在叶康宁看来,“冷门”不代表没有温度,“绝学”更需要有人接续。团队正筹备建立“珂罗版文献与失传绘画图像数据库”,未来将向全球开放。他们策划的专题展览“消失的杰作”,将通过AR技术,让观众亲眼见证一幅斑驳的珂罗版印刷品,如何一步步复原为千古名画。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出版《中国历代失传绘画大系》,与浙大编纂的《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合璧,构成一部完整的中华民族视觉史诗。”叶康宁说。

  李永辉则希望,能让更多人读懂彩绘背后的文化价值。他常以莫高窟为例,“我们总以为石窟天生就是土黄色的,但在建造之初,它们曾是极尽绚烂的。”他的团队借助材料科学、艺术史与数字化技术,揭示彩绘背后的工艺与信仰,让公众读懂“那一抹青绿曾价比黄金,一方朱砂承载着万般虔诚”。申俊龙感慨,医派是江苏宝贵的资源,如果能将孟河医派散落在民间的文献打捞整理,对创立具有中国特色的生态医学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这些学问,看似“冷门”,实则是中华文明的根脉。它们不像热门学科那样能迅速产出论文、奖项、转化成果,但它们守着的,是这个民族的记忆、智慧与审美。

  在南京艺术学院那间“时光实验室”里,叶康宁的团队第一次让一幅“消失”的元人山水重新焕发墨韵时,整个实验室都安静了。

  “那一刻你就知道,”他说,“我们打捞的不是画,是时光。”

  那些在石窟前、在故纸堆里、在民间秘本中埋头苦干的人,又何尝不是在打捞时光?

  他们与时间赛跑,为文明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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