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武/文
再游乌龙潭公园
上午在医院年度体检，利用等检验报告的空余，再次去了乌龙潭公园，欣赏了初夏美景。
这里风景人文俱佳。我们沿着潭边小道走走，欣赏水边树，树中水，如入清凉世界。又看到了颜鲁公祠、魏源故居、曹雪芹纪念馆。可惜了，如今这些人文景点全部关门。我猜是人员工资太高，养护不起。公园不收门票，怎么养人呢。
倒是一家紫砂壶博物馆倒是开放的。我进去一看，这是宜兴一家卖紫砂壶的企业在公园内租下一栋楼办的展览。我内急，一进馆内，想找一个卫生间用用，就求助工作人员。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给我指一指门口，让我进外面右侧的公共厕所。我看到博物馆一楼有企业介绍。人家办馆，是为了卖壶挣钱。真是无商不活呀。现在政府办的游泳池大多亏损，很难办下去。我想，公共服务，能交给市场的就交给市场。不能交给市场的就先交给社会。既不能交给市场又不能交给社会的，才能交给政府。无利不起早。公共厕所，那只能是政府办呀。
我方便后，在公园内走了一圈。见放生池内的乌龟很大，一个个爬出水面，伏在石头上晒太阳呢。曾任升州刺史的颜鲁公倡议，以天下为放生池。这真是一位具有人道情怀的政治家呀。公园内还有一个南京文化名人雕塑长廊，除颜真卿曹雪芹魏源袁枚外，还有很多让我耳目一新的名字。潭边有一个龙游亭，相传是卧龙诸葛亮曾来此驻马。公园最撩人的风景是清清潭水。潭边古木葱茏，潭里绿荫扶疏。水里有喷泉鼓浪，有金鱼逐草。真是一个休憩佳地!
时间到了，不得不对乌龙潭公园说再见。这里我们来了若干次，春夏秋冬四时美景都领略过。回望假山池沼，陶醉森林小径。公园内几个纪念大文人的景点没有开放，成为“乌龙”景观，真是大煞风景了。如公家缺人缺钱，不妨交志愿者和民营企业来认养。放权给社会，也是一种放生理念呀!
(作者2026.6.11于南京)
游泰伯陵
上午八点二十早早来到无锡泰伯陵门前等检票。遇到一位南京游客。他问我：你姓吴?我说，不姓吴，你一定姓吴吧。他说，是的。泰伯是吴地第一位开发商。他的后人多姓吴，因此清明时节有许多姓吴的后人来泰伯陵祭拜这位始祖。泰伯陵三个金字招牌就是吴伯雄所题。
看了陵中大殿的展览，才知道：泰伯并不是封吴，而是奔吴。那时周太王还只是方国首领，周国大抵地广百里，员众数万而已。那时周还没有发生灭商的牧野之战。所以周太王还不是天子。封邦建国那是几代以后的事。周太王有三个儿子，大儿泰伯，二儿仲雍，三子季历。为了方国的前途，在物色接班人时，周太王看中了季历。因季历之子姬昌(后来的周文王)有才干。他准备废长立幼。泰伯和仲雍为避免政争，成全父亲之意，索性离开周国，一路南奔到吴地垦荒。一到吴地，就剪自己人头发，断发文身，入乡随俗。而不是像后来的满清自恃武功，到各地搞扩张，割别人的头发，搞剃发易服。他们弟兄二人到吴地，全靠立德立功赢得荆蛮的认同。他开凿了江南第一条人工运河伯渎河，并带来北方小麦种植技术。吴地一年从只种一熟变成既种水稻又种小麦的两熟。农业产出增加了，自然获得吴人认同和拥戴。所以，泰伯开发吴地靠德不靠力。正如毛主席所说，为政者当予民实利。泰伯是儒家为政以德的标杆。孔子喜欢拿泰伯说事，他夸奖：“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司马迁在《史记》中把泰伯捧上云端，立为诸侯王中第一人，为他立传，称为泰伯世家。因此陵中第一个牌坊上的四个字是：第一世家。
神道两侧，有两个御碑亭，一是乾隆的祭文，一是建文帝朱允炆的祭诗。前者应为真，后者谅为假。传说朱允炆逃出南京后来到泰伯陵，曾惭愧叔侄相争，感佩人家泰伯让国之至德。这首托名朱允炆的祭诗如下：
远隐停马泰伯乡，仰瞻墓宇法先王。
避荆不为君臣义，采药能全父子纲。
八百周基无足贵，千秋俎豆有余香。
深惭今日争天下，遗笑勾吴至德邦。
都只道建文帝逊位后出家为僧。窃以为被现实严重打脸的他只会感叹自己中了儒家之毒太深，即便转世投胎恐怕再也不可能信服这种“让国有三”的空洞说教了。泰伯也不是让国，他是无奈。父亲不选择他，他一不哭，二不闹，乖乖服从组织安排。为了周政权的平稳过渡，他不搞内耗，服从大局，另辟生路的高姿态，自然是调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活教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到吴地开拓创业，也是一种了不得。但儒家喜欢道德说教，他们鼓吹厌讼，弱化规则秩序，把为政以德夸张到极致，就穿凿附会乃至编排出神化泰伯的剧本来。朱允炆的祭诗史上查无实据，但为配合政治说教，后世就只有假托传说，甚至制造天人感应的做法。儒家可不乏这样的高手。
汉代桓帝下旨让吴郡太守修泰伯陵。我们在水泥浇铸的泰伯坟冢四周绕一圈，拜几拜。祖宗崇拜也是儒家传统。咱如果质疑这坟冢的真假，就有点对圣人大不敬了，弄一顶诽谤先贤的大帽子那可担当不起。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一个有英雄而不知崇拜的民族都是可悲的。但国人祭拜的英雄毕竟是来自历史，而不是宗教。求真务实才能体现唯物论者对历史的敬意。不过，这里的文物，无论真假，都是时代的产物，也反映了当时的民族心理。我们唯有低头祭拜，反思扬弃，才是正道。
2026年3月29日下午作者于回南京途中。
九江游学记
据九江博物馆介绍，在长江沿岸城市中，九江无疑是最受诗文垂青之地。单咏庐山的诗，就有一万多首。九江也是兵家必争，地扼吴头楚尾。曾是周瑜的水师大本营，古称柴桑、江州。这地头曾是东吴的西大门，是攻荆州和守扬州的桥头堡。陶渊明、谢灵运、李白、白居易、苏轼等大文豪曾到这里生活，留下许多佳作。我想感受一下这里的文脉。甘棠湖月中有烟水亭，曾是周公瑾的点将台遗址。今天我们亦投宿此处附近的宾馆，感受湖滨熙来攘往的人间烟火气。据说小乔也曾随军至此。岳飞的母亲也卜居斯土。查了地图，长江只流经江西的西北角，江西的母亲河是赣江，并非长江。许多江河在这里交汇，故称九派，它们流向鄱阳湖，汇入长江。九江是江西的北大门，也是最重要的河运码头，位于湖北、安徽、江西诸省交界处。
琵琶亭、锁江楼、浔阳楼在长江边一字排开，很见气势。
琵琶亭曾是白居易采访琵琶女的地方。大门口立有白居易的汉白玉雕像。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种同情心、同理心很难得。他原为太子属官，因宰相当街被杀，他越职言事，被贬九江。做官最怕搞小圈子，太子属官更应低调。对官场的这些规矩看不破，横冲直撞，绝对犯忌。后来换了皇帝，他很快又获起复，从此他洗心革面，在京城如鱼得水。
锁江楼不高，但飞檐翘角，很是壮丽，是明代九江知府历时十八年建成。曾有4个镇水铁牛立水楼旁，后世或毁于地震，或没于战火。九江遇九八大水后，又重铸两座铜牛镇于江岸。景区内除锁江楼外，还有文峰塔。可见古人镇水祈安风俗，值得一游。
浔阳楼原是一酒楼，韦应物在这里任刺史时，曾写诗提到它。后来施耐庵写《水浒传》，虚构了宋江杀了阎婆媳发配江州时，曾到浔阳楼题反诗，被逼上梁山的故事，从此浔阳楼名声大振。此楼拿水浒英雄做卖点，颇有点历史教育基地的味道。
我们在江边英国租界看了西洋建筑，知道了九江曾得洋风浸润。
下午进了市区最古老的能仁里寺庙，有一南宋大胜宝塔，为全国文保单位。外观呈七级六面楼塔式砖石结构，塔内采用穿壁式螺旋梯。造型秀美雅致，是南方宋塔的代表。
今天巧得很，3月14日是我的初度之日。而且是阴历、阳历初度日都是同一天，一生难得仅有的一次孤例。晚上我们就在寺庙斋房化缘茹素，以示庆祝。无酒无肉无管弦，有花有草有佛陀。吃完去浔阳楼听评书，听夹岸江声，吟宋公明之《西江月》，浇胸中之块垒，不亦乐乎。
(3月14日夜记于九江宾馆)
白鹿洞书院
白鹿洞书院很有名，心向往之，上午终得一见。书院类似今日大学，因科举而兴盛一时。白鹿洞书院建于山中，从南唐开始即为国立大学。曾有朱熹、周敦颐、王阳明等大儒来讲学布道。书院以“学达性天”为办学指南，追求天人合一，于个人修身养性，于国家求贤取士大有贡献。书院坐卧深山老林，静水流深，谷深林茂，冬暖夏凉，挺适合读书的。只可惜书院搞单打一的读经，一味培养人的私德，终被重视公共伦理的时代潮流所抛弃。我欣赏了书院中的摩崖石刻，端详了朱熹制定的“揭示”(即大学生守则)，一一拍照留念。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达，反求诸己。儒学多靠类比推理来说事。孝亲爱友，就能治国平天下。要多问自己要，不能问社会要。
中午到达东林寺已十二点多，在这里能蹭到免费午餐，颇出意外。四菜一汤，外加馒头，吃得很舒服。这座寺庙干净、漂亮、斯文。倒不是吃了人家的嘴软，我夸东林寺好可是实在话。宝刹建于东晋，是净土宗的祖庭。看了文物展览，很吃惊。这座东林寺与很多文化名人有善缘。陶渊明、谢灵运、李白、白居易、苏轼、岳飞、王阳明等诗文大家与寺中长老交好，留诗多首，还有柳公权、李邕等书法名流的墨宝。寺中典故很多。鸠摩罗什、鉴真等佛教大师曾给予寺庙很高评价。可见山门中的方丈绝不仅是“吃素的”，对佛学造诣一定精深。开山祖师慧远曾提出“形灭神不灭”等观点，对佛学义理很有创见，自不必说。开宗立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度己度人的本事不同凡响，才能让高人信服。旁边有一家西林寺，是禅宗道场，比东林寺草创还早二十年，虽有苏轼名篇《题西林壁》一诗加持，有千年古塔撑场子，还是门庭冷落。东林寺在庐山南麓还有一座三百吨重的青铜大佛护佑众生，那里管吃管住，不收分文，香客更多，可见寺庙运营也是很重要。东林寺中供奉的菩萨大多周身镀金，或用名贵玉石制成，佛像雍容气派。该寺不但免收门票，还布施素食。其惠民办院，路子很正。中午来蹭饭的游人络绎不绝，靡费何来?一位和尚告诉我：“八方来，八方去。”东林寺仗义疏财，游客自然也就随喜归化了。我喜欢清静，爱逛寺庙。佛教的义理很深，凡事讲因果，讲因缘，对提高人的思辨能力有助益。知些佛理，可增福慧。王阳明正是吸收佛教禅宗思想，创立心学的。儒释道曾在这合流交融，彼此滋养过。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岂止是庐山的真面目呀!我们在香火缭绕中不能自持。
(3月15日夜作者于回南京列车)
商丘印象
对商丘向往已久。
我原来对商丘了解不多。只知道它是宋国的都城，是汉唐文人的雅集高地。
及至来到此地，才知道这里是中华民族创世纪传说的滥觞之地。
我先来到火神台。这里是4200多年前的阏伯观星台遗址。高高的土丘上有一阏伯庙，四周青松翠柏，蔚为壮观。我先在大香炉内点燃一支香，向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们鞠躬一拜。西方有普罗米修斯天庭盗火之说。中国的取火者叫燧人氏，燧神陵就在火神台旁200米。他发明钻木取火，结束茹毛饮血。而到了尧时代，阏伯担任火正，负责掌管、保存火种，观测火星，确定春夏秋冬四季，以定农时。火神台，就是阏伯观星司火之地。民间有云：燧人取火济天下，阏伯司火照神州。
每个民族皆有创世神话。西土《圣经》载亚当夏娃受蛇诱惑，偷食禁果，遭来洪水滔天，诺亚方舟救世；中华则是盘古开天、女娲抟土、燧人取火、伏羲画卦、神农尝草、黄帝统华夏。颛顼、帝喾定历法、制礼仪，尧舜禹禅让治国，大禹划九州。有巢氏教民筑巢，阏伯观星授时。商丘及其周边，正是这些人文始祖的汇聚之地——燧皇陵、阏伯台、仓颉陵、帝喾陵、太昊陵皆在此域。庄、墨、老、孔诸子足迹亦近在咫尺。
在景区古钱大道，我踩着各朝各代的钱币，遥想我国的商业发展史，也是从商代开始。阏伯的六世孙王亥，他服牛驯马、发明牛车，带领商族跨部落贸易，被尊为华商始祖。火神台景区立有他的巨型雕像。
商丘是“三商”(商族、商人、商业)之源。作为商族的龙兴之地，商人在这里抱团，开创商业文明，取代夏朝，建立商朝，都城不断迁徙，后来商又被周打败，纣王的叔叔微子启被分封在商丘，建立宋国。宋国在这里立国六百多年。到汉朝，这里又封建了梁国。宋代，因赵匡胤曾任归德府节度使，治所在宋州(今商丘)，他称帝后，这里一跃为龙兴之地，号为南京。明、清时期，商丘一直沿称归德府，崇文重教兴德的底蕴犹在。
火神台旁边就是商丘市博物馆、梁园遗址等。梁园可了不得，那是汉唐时代大文人的雅集中心。梁孝王刘武不但能打仗，还喜欢搞文人派对。汉赋大家枚乘、司马相如等都来这里搞沙龙。高适在这里生活25年，与李白杜甫在这里结下高谊。李白在梁园遇到千金买壁的宗小姐，开启第三段婚姻，在商丘生活了十年。两人均崇奉道教，可谓神仙眷侣。后来发生安史之乱，他们才举家南迁九江。
商丘古城很大，可谓城叠城，泥土下是不同时代的城建遗存。商丘古城(明清归德府城)被称作 “八卦城”，核心是因为它整体布局、城门、街道、风水全按《易经》八卦与五行设计 ，极具特色：
外圆内方：内城方正象地(坤)，外郭浑圆象天(乾)，暗合天圆地方、阴阳相济。状若古钱，寓含招财纳福之意。
四门八开：城门设瓮城，门洞“扭头”偏开，东西门轴线错落，顺应五行生克(东木西金，错位以避金克木)，契合八卦流转之理。
街巷棋布：城内九十三条街衢纵横如棋盘，合九宫八卦之象。九为阳极，三喻天地人，格局严谨。
龟背梅花：地势中隆边低，形如龟背，利泄雨水；水井呈梅花五瓣布局，对应五行，藏风聚气。
若自高空俯瞰，护城河环绕方城，碧波托浮古城，俨然一幅活态太极图，意境深远。大而美的商丘古城实在是放飞无人机的佳处。
古城南门外左右有两座古建筑，为古城的精神所在，一侧为张巡祠，纪念安史之乱中睢阳(商丘)保卫战的大英雄张巡。这里屏障江淮，战略地位重要。为阻止叛军南下，张巡战至最后一人。战争打得很艰苦，最后不得下令以妇幼老弱当军粮。虽发生人相食的惨况，但在农耕社会，集体利益高于一切。为保大家，一切个人之牺牲在所不惜。一侧为应天书院。这里的应天书院是三大国子监之一，办学成果天下第一，晏殊、范仲淹等人曾在这里培养了很多治国用兵之能人。“以天下为己任”是应天书院办学指南。
逛完张巡祠、应天书院，为方便计，我租一辆三轮车从南门进入古城。城内老宅很多，街道林立。在归德府衙，导游告诉我，为了应天顺人，赵构曾在这里即皇帝位。然后一路南逃，直到杭州，才稳住阵脚。
古城内半拉子工程很多。现在经济不景气，所有拆迁都叫停了。我停车，看了几个北方特色的四合院，空空荡荡的。 农耕时代的繁荣已成过往。商丘古城显得沉寂落寞。残阳落于青砖黛瓦，风穿空巷，似在低语农耕时代的风流。它企图通过拆迁，向商业文明迈进，可现在步履维艰，踢到铁板。一座城市唯有从文化上再造，厚积制度上的软实力，才能赋能于商主体，授信于世界，创造新辉煌。
(2026年4月17日夜于商丘高铁站候车室)
芒砀山游记
“芒砀山”这三个字，于我而言并不陌生。
幼读《三国演义》，刘关张在徐州被曹操亲征击溃。关羽暂降，刘备投了袁绍，张飞失小沛，逃往芒砀山据守，后来占了山下古城，才有了日后的三兄弟古城相会、关羽斩蔡阳。长大后又读到汉兴故事，刘邦在此斩蛇起义，开启大汉四百年基业。
出于对英雄的崇拜，这次到了商丘，便决定来芒砀山走一趟。据说这是豫东唯一的山，国家5A级旅游景区。车行渐近，山影从平原尽头浮起来——不高，却连绵。及至山下才知道，这是一条山脉，横亘二十多个山丘，方圆十四平方公里，最高峰赤帝峰不过156.8米。抬头望去，确实算不上雄奇，却正应了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芒砀山上的“仙”可不少，都是曾经搅动风云的人物。
第一个是刘邦。
我先去了斩蛇处，再登大汉雄风景区。山巅立着一尊高达39.9米的刘邦铜像，据说是亚洲最高。仰头看时，脖子酸得厉害，铜像面东而立，衣袂似要翻飞。山下有壁画长廊，概述刘邦一生的命运转折。
这个刘季(刘三)，连像样的名字都没有，称帝后才改叫刘邦。他整日不事生产，四处游荡，欠下酒债人情，却也因混迹底层，把人性看得通透。好不容易混到亭长，一次替县里押送刑徒去骊山，经过芒砀山时队伍哗变，一些人跑了。他索性把犯人都放了，反倒有十多个人愿意跟他。进退不得之际，便在山上躲了个把月。后来听说陈胜起事，他便斩蛇起义，退回沛县，杀了县令。当时谁也不敢当头，他被推为沛公。
后来司马迁把他神化，说是母亲与龙交合所生，所斩白蛇是白帝，他则是赤帝下凡。夫人吕雉入山寻夫，也能凭“头顶云气”一眼认出。
在很多人看来，刘邦人格不堪，远不如项羽磊落洒脱。但楚汉之争的关键不在私德，而在政治识见。刘项最大的区别：一个懂政治，一个不懂。项羽分封诸王、建都彭城，都是娃娃智商；刘邦入关中，与民约法三章，先据形胜之地，再逐步东出。他自始至终有稳定的班子，善于政治设计，重视后勤，用郡县制建立根据地，封建诸王只是权宜，用人既有授权也有制约。项羽在政治上缺乏远见，没有纲领，团队松散，一打就散。刘邦要求“分我一杯羹”，后来背盟撕毁楚河汉界协议，虽带某些习气，却有死缠到底的韧劲——最终赢在组织能力。
第二个是陈胜。
他的墓就在芒砀山中。从刘邦铜像下来，步行不多远便到。墓地不大，青石围砌，前面立着一通碑，是郭沫若题的字。我站在墓前，风从旷野吹来，四望平阔，很难想象两千多年前这里曾点燃第一把反抗的火。
陈胜和项羽的老家——宿州、宿迁——离这里都很近。陈胜反秦有功，但终究小智有余，大局不足。他的草台班子没有革命路线图，用人只有授权没有制约，驾驭不了部众。队伍越大越失控，最后内讧互残。陈胜虽被自己的车夫杀害，但反秦的首义之功不泯。墓前那通碑，算是一点迟到的敬意。
第三个是刘武。
梁孝王刘武的陵墓是凿山为穴。我顺着墓道走下去，地宫很大，阴凉逼人，还有规模不小的兵马俑。据说当年曾埋黄金数万，可惜被曹操挖得精光，足抵三年军费。刘武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平定七国之乱时出了大力——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因为功大，又仗着母后恩宠，被暗示有望继位。但他不知收敛，竟派人暗杀反对大臣，事泄后遭皇帝猜忌，最后郁闷而死。此人能武亦喜文，在商丘建了梁园，吸引大批文人云集，倒也留下不少文采风流。
从地宫出来，光线刺目，恍如隔世。
第四位是孔子。
宋国是孔子的祖籍地，他曾回故国寻根。山上有孔子避雨处，一处石崖下的浅洞，不大，容得下几个人。据说孔子在此避雨时，还曾与弟子弦歌不辍。只是他在宋国并不受待见，宋国大夫要加害他，他便去了陈蔡，惶惶如丧家之犬。这个故事放在这座满是草莽英雄的山上，倒有一种奇异的对照——一个是杀伐决断、成王败寇，一个是栖栖惶惶、知其不可而为之。哪种“不朽”更难?我说不好。
山上还有新建的张飞寨，是人造景点，属后人附会的戏说景观，我便没有入内细看。
这座山的神仙很多。我在山中走走停停，从斩蛇处到陈胜墓，从刘邦铜像到梁王地宫，再到孔子避雨处——不过方圆十几公里，却走过了秦末、汉初、西汉、春秋。山不高，路也不陡，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褶皱里。
下山时已是午后。回头望去，赤帝峰静静地卧在平原上，不声不响。
有道是：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但我不觉得一切都归于虚无。肉身易灭，功业会朽，陵墓会被盗掘，名字会被遗忘或神化——然而他们曾经做出的选择，曾经搭建的班子，曾经犯下的错与立下的功，都化成了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与教训，一代一代传下来。青山不语，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成败兴亡。但它是最忠实的见证。
(2026年4月19日于永城市宾馆)
作者简介：崔武，笔名南都猫奴，江苏省作协会员、资深律师、文学期刊法律顾问，著有长篇小说《天眼》《辩护人》等；另出版有教育文集《养成公民》、法治随笔集《法治与理想》、纪实文学《非常辩护》。现为民进江苏省委会直属经法基层委员会副主委，江苏省企业法制工作协会副会长，江苏省杂文学会副秘书长。(责编：海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