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的雨,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蛛网,打在瓦上无声,落于新发的桐叶间,也只作簌簌的轻响。它不似夏日倾盆的滂沱,亦无秋日萧瑟的寒凉,只是将万物笼在一层薄薄的青霭里,像在诉说着朦胧的思念。放眼望去,田野翻绿,新生的野艾已长到膝弯,掐一片新叶,指间便有清冽的苦香弥漫开来。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青草的涩,更有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纸钱焚后的焦香,这些混合成为清明特有的味道。
清明,又称踏青节、祭祖节,是春日里的第五个节气,既是自然节点,也是传统节日,兼具自然与人文两大内涵。《历书》有言:“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每到清明,东风压着春汛涉水而来,天空清澈明朗,万物欣欣向荣,满山满眼都是烂漫的春天景色。古人笔下的清明,是王羲之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吴惟信的“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也是杜牧之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天地仿若在一场细雨中进行过一场无声代谢,将旧者、败者、枯槁者,皆埋入泥土;令新者、绿者、鲜活者,自其腐朽之处复而萌生。
清明的意蕴,又不独在物候。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中国人既会上山祭扫,于祖先坟前焚香酹酒、伏惟跪拜,亦会踏青插柳,于山野间赏花游春、感受韶光。这两件看似矛盾的事之所以能够和谐地统一在同一个日子里,正是因为清明有着“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底色。它让人们在慎终追远中明白: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那些远去的故人并没有真的从世间消失,而是在后人的思念和记忆中化作了山间的风、雨和泥土,化作了清明时节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活着的人珍爱生命、珍惜春色,替他们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便是最好的纪念。
清明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冬去春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生命轮回,有着让哀思与暖意相融、过往和当下相拥的魅力。对于“清明”二字的释义,《三统历》解释道:“清明者,谓物生清净明洁。”张岱认为“清明万物齐于巽。巽,洁也,齐也。清明取洁齐之义。”清明取自万物清洁之义,那一个人如何借此时节自省,做到心清眼明呢?其实就是活得通透、走得端正、行得稳健,做到不为浮名所累,不为私欲所惑。只有在追思间知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才能看得清大势,辨得清是非,分得清轻重缓急。或许,生于尘世的我们都需要一场清明雨的洗礼,洗去急功近利的浮躁,沉淀下久久为功的耐心。待日子久了,便也像这清明时节的草木一般,根须深扎,枝叶舒展,生机盎然。
清明的雨年年如约而至,清明的路岁岁有人前行。一茬又一茬的人们从玩耍的稚童到扫墓的父母,再到山间的一抔黄土。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埋在土里的人,还有人躬耕脚下的土地,乡野就总有下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