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 雷/文
拙不是缺陷。在中国古典美学的谱系里,“拙”是一种被刻意追求的至高品质。五十四万字的《漫山秋枫》,正是这样一部深得“大巧若拙”之味、“宁拙毋巧”之魂的散文集。张枫以不事雕琢的笔法,书写了四十载军旅生涯与半生乡愁,在朴素无华的叙述中,抵达了中国散文“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美学高地。

在讨论张枫散文的语言之前,有必要首先阐明“拙”的美学意义。中国文人画崇尚“生拙”,篆刻讲求“拙趣”,诗词推崇“浑然天成”——“拙”从来不是技巧的匮乏,而是对技巧的超越,是返璞归真之后的精神境界。评论者汪焰明在读完《漫山秋枫》后,写下了一个极为精准的判断:整本书装帧朴素大方,不事张扬,恰如作者的文风——踏实、真诚、有温度,没有华丽辞藻,不刻意煽情,只是安安静静地讲故事、说心里话。这段话敏锐地抓住了张枫语言的核心气质。“安安静静”四字,尤其值得品味。这不是无力修饰的安静,而是刻意拒绝喧嚣之后的安静,是文字的一种姿态。李风宇同样注意到,书中不炫技,不掉书袋,就是安安静静地讲故事,可正是这种平淡,让文字有了分量。两者不约而同地强调了“安静”的质地——“拙”,首先意味着一种不着急、不争抢的叙述姿态。
在当代文坛,辞藻堆砌的锦绣文章并不少见,远望煌煌耀目,“凑近了却摸不到一点心跳”。张枫选择了一种恰恰相反的路子:他的文字没有层叠的修辞,没有华美的长句,甚至没有多少形容词,有的只是干净利落的陈述和不动声色的讲述。在喧嚣浮华的文学现场,这种安静反而成为一种极为稀缺的品质。恰如书的外在形态——装帧朴素大方,没有花哨的腰封,没有煽情的推荐语,“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位老兵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不急不躁,等着你来攀谈”。文本的安静与文本的姿态形成了完美的同构。
“拙”之美的第一个层面,在于对细节的质实书写。张枫不靠虚词抒情,不靠修辞煽情,而是让细节本身说话,让“物”在叙述中自行敞开其情感维度。李风宇精准地捕捉到,翻开第一辑“兵之初”,“扑面而来的是军营特有的气味——新军装的浆洗味、大锅饭的蒸汽、操场上翻起的尘土”。这不是比喻,不是通感,不是任何修辞技巧的运用——这是记忆最直接的还原。用气味开篇,看似漫不经心,却构成了全书“拙朴”语言风格的基准音。张枫在“兵之初”中记录了大量看似琐碎的军营物事,读来却格外亲切:盛饭时大棉帽掉进粥桶的狼狈,紧急集合时裤子只穿一条腿的慌乱,“新兵怕哨、老兵怕号”的军营老话——这些细节,是任何想象都无法编造的。军营里的“小马扎”“叠军被”“假领子”,这些物事正在悄然消失,可它们承载的记忆不该消失。评论者意味深长地称张枫“就像一位打捞者”,在时间的河流里把这些碎片一一捞起,擦干净,摆在那儿,“让后来的人知道,曾有那么一群人,是这样生活的,是这样相待的”。
细节的质实不仅见于军营叙事,在故乡风物的描摹中同样熠熠生辉。《漫山秋枫》的下册以汪曾祺式的笔触书写江南风物,仅美食散文就占据了可观篇幅,而这还只是他此类创作的一小部分。譬如描写如皋蟹黄包:“刚出笼的蟹黄包,热腾腾黄澄澄嫩汪汪,犹如一朵朵饱满圆润、黄白相间、含苞欲放的金菊”。寥寥数语,视觉的“黄澄澄”、触觉的“热腾腾”、质感的“嫩汪汪”一齐降临,却全然不依赖任何复杂的修辞装置。“他写的又不只是美食,而是如皋人的性格——实在、厚道、对生活抱着最质朴的热爱”——由物及人的叙述逻辑,正是“拙”之为美的深层道理:物的质实越真切,情的内涵便越充沛。
如果说细节的质实构成了张枫语言美学的第一重基石,那么有节制的情感表达则是其另一核心要义。这正是中国美学“外枯中膏”“以少总多”原理在散文创作中的生动体现。李风阳在分析《漫山秋枫》时有一个极为深刻的发现:这本书最打动人的,是那个“情”字。但张枫的情感表达很有节制,从不滥情,从不煽情。他进而指出,这大概与张枫军人的身份有关——“铁血刚毅惯了,即使动情,也是含蓄的、内敛的”。这番话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修辞上的“节制”并非仅仅是审美选择,更是一种人格的外化。四十年军旅生涯塑造的刚毅品性,自然地内化为文字中的含蓄品格。
张枫写《母亲的毛衣终身暖》一篇,是节制叙事的典范之作。母亲为了赶在儿子参军前织好蓝色毛衣,白天在公社上班,晚上就着昏暗灯光一针一线地织。作者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那件蓝色毛衣,不仅挡住了军营山沟的寒风,更温暖了他整整四十年的军旅生涯。全文没有一句“我爱母亲”式的表白,但那份孝心、那份怀念,“沉甸甸地压在读者心上”。一整篇文章的叙述,汇聚于“那件毛衣”这一个核心意象——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这个“物”上,不说一句“情”字,情意却沛然充溢于字里行间。这正是散文的功力:“不说情,而情自在其中”。写战友情,同样是这种“以事写情”的手法。二号岗上,黑黢黢的深夜,“班长在不远处暗中陪伴”,替身体不适的新兵站岗。张枫没有大段抒情,更没有激昂赞颂,只是平静叙述。但正是这句话,让无数当过兵的人“鼻子发酸”。评者问得好:“什么叫战友情?这就是。”张枫对情感的节制,恰恰使情感受到了最充分的释放——这好比中国画的留白:不着一笔,气象万千。
“大巧若拙”的深层原理在于,技法越是洗练乃至消隐,心灵的真实越能直接呈露。从这个意义上看,张枫散文中的“拙”,最终指向的是一种高于语言的人格境界。这一点,在全书第五辑“未实现的将军梦”中得到了最为鲜明的印证。书中写了作者对“人走茶凉”的豁达,对军营歪风邪气的态度,对老一辈革命家朴素作风的敬仰。评论者指出,这些文章有叙有议,针砭时弊,敢说真话,“在如今这个‘言不由衷’盛行的时代,这样有风骨的文字,尤其可贵”。“拙”与“真”在此深度汇合。“拙”并非故作质朴的姿态,而是人格底色在语言层面的自然流露——这个从十七岁入伍到花甲之年成书的军人,早已不屑于粉饰与雕琢,他最相信的是真实的生活本身。张中华将军在序言中从视野、格局、沉淀、升华四个方面做了精炼概括;而汪焰明的直白理解却来得更加切近——书名中含“枫”,他将一生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都寄托于这漫山红叶之中。人如其名,书亦如其名,文字里的“拙”,无非是作者本人踏实、真诚、有温度的为人为文的延伸。
一位老兵坐在门槛上静静地抽着旱烟,不急不躁等着你来攀谈。这个比喻之所以动人,恰在于它揭示了“拙”之美的全部秘密:最好的语言不是华彩乐章,而是生命本身的声音。《漫山秋枫》为中国当代散文提供了这样一种独特的启发:在技巧泛滥的时代,“去技巧”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技巧;在抒情过度的现场,“不抒情”恰恰成就了最深沉的抒情。那种“大巧若拙”的叙述智慧,那种“外枯中膏”的精神质地,使张枫的散文在中国当代文坛的版图中留下了一个不可替代的坐标——一片绚烂至极、复归平淡的漫山秋枫。

邹雷,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协会员 ,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南京机关作协主席、江北新区作协主席、文学读评人。著有长篇小说《城市中校》《“英雄”末路》《人生的战争》《铜哨声声》《行走的学校》《金色阳光》等,长篇报告文学《飙风铁骨》《永鼎之路》《南京·东京》《卢志英中队》《中国少年“新旅”路》《燃烧的生命》,长篇历史文化散文《文华金陵》《南京魅力街镇》等,《我在金三角的日子》《中国知青在缅共游击队》《今日中国骑兵》等在多家报刊连载。担纲80集纪录片《重读南京》、电影《丁香》、电视剧《上将许世友》、广播剧《南京审判》《真心英雄》《一把铜哨》等影视剧作品编剧和撰稿,获得国家广电总局颁发的“优秀国产纪录片编剧奖”、全国和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广播剧研究会专家奖连续剧金奖、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南京市第七届文学艺术优秀作品奖、首届全国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征文大赛二等奖、冰心儿童图书奖、上海好童书奖、金陵文学奖、陶风图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