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一名教了三十余年钢琴的副教授离世,网传其留下绝笔信,举报所在高校“一刀切设置横向科研经费”“在编人员吃空饷”及考核不公。11月4日晚,陕西省教育厅通报,已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进行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延安大学同日确认白某确已离世,并表示正在核实网传信件内容。信中的具体指控是否属实,要等调查结论;但信件指向的那个更基础的问题,不需要等结论就可以讨论。
网传绝笔信里,白某自己用了“皇帝的新衣”四个字。信件描述了一套在部分高校并不陌生的操作:横向经费完不成,教师自己筹钱,经合作公司转入学校账户,再由财务回流本人,配套不实账务“完成任务”;论文发不出来,自费交版面费,“学术成果”也就达标了。有媒体评论沿用了“皇帝的新衣”这个说法。所有人都看得见,但说出来的人要付出代价。 据网传信件,白某拒绝参与这套玩法,连续两个聘期被评“不合格”,面临降级转聘。
先看最直观的错位。网传信件称,考核的硬杠杠包括企业横向经费到账额和论文发表数量。具体指标和考核程序有待调查组核实,但一个问题已经摆在桌面上:一个钢琴教师,为什么被要求用企业横向经费来证明自己合格? 横向课题的本意,是让教师对接社会需求、解决真问题。计算机教师给公司做系统,化工教师帮企业攻技术难关,这叫对口。钢琴教学的价值在课堂里、在学生的独奏音乐会上、在一首作品的打磨里。企业不会掏钱委托一项钢琴演奏法的横向课题。有网评点得很透:用理工科的科研标准要求艺术学科,“看似公平统一,实则是无视学科规律的懒政”。用一把不属于这个学科的尺子去量,量出来“不合格”,量的不是教师的本事,是管理者的省事。
错位之外,更值得追问的是这套指标实际筛选出了什么人、淘汰了什么人。有网评指出,当老老实实做教学、搞创作的人完不成考核,靠走账造假的人反而顺利通关,考核就不再是筛选优秀者,而是“筛选愿意突破底线的人”。网传信件里那组对比之所以扎人,原因就在这里:拒绝配合的人被评不合格,长期脱岗的人却年年合格。这组指控尚待核实,但它戳中的情绪是真实的。如果清白本身成了考核表上的“缺陷”,那这套规则奖励的就不再是贡献,是服从。
再往下一层,是被判定不合格之后,人往哪里走。有评论文章拆得很细:证据掌握在单位管理体系内部,普通教师没有独立调查取证的权限;想举报,缺少安全可行的取证方式;想申诉,“内部申诉容易落入‘自己核查自己’的困境,取证的全部压力被压在当事人身上”。一边是放弃底线才能保住岗位,一边是守住本心却找不到出口。一套把人逼到“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无路可走”的考核制度,它考出来的不是能力,是绝境。 有关方面回应称此前没有收到白某的举报信。这个细节不等于申诉渠道一定堵塞,但它至少提示调查组应当追问:一个连续两个聘期被评不合格的教师,在制度内部到底有没有被真正听见过一次。
个案之外,“破五唯”已经讲了六年。2020年《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要求,不得将论文数、项目数、课题经费等科研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分配、奖励挂钩,要求分类评价、推行代表性成果评价。有媒体评论承认,部分高校仍“换汤不换药”,“文件上破了‘四唯’,操作中另立一套数量指标”。有教育媒体今年1月的分析也指出,“传统量化指标仍是学术评价的‘隐形硬通货’”。政策语言和基层操作之间隔着的,不是认识问题,是愿不愿意动真格的问题。 文件上的转向落到院系一级的聘期考核表上,如果只是换了个说法、尺子还是那把尺子,那么“分类评价”就仍然停在纸面上。
调查组要查的是绝笔信的真伪和信中的具体指控,这是对个案负责。但调查组之外,每一所还在用横向经费硬杠杠考核艺术类教师的学校,都该被问一句:你们那张表上,钢琴教师那一行到底考什么;以及,一个教师觉得那张表不对劲的时候,他有没有一条走得通的路把话说出来。 白某的离世和那封网传信件让这个问题被看见了。制度如果只在悲剧之后才肯回头看那张表,那下一个不肯穿“新衣”的人,仍然没有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