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地里“长”出的故事：喻耀辉的“地方志”书写
时鹏寿/文
“老两口为儿子找对象的事经常拌嘴。男说：‘你咋养了这么个老实墩儿?前世一定做了坏事’女回：‘你才做了坏事。伢像你，个厚嘴边，会说会骗该因哩’……一次，给父母说了一通赌气话：‘嗳嗳嗳，从今以后，我的事不要你们问，打光棍留我打光棍。拜托这个，拜托那个，果魅呀?今到看这个，明到看那个，果烦呀’”
“穿过迎春桥，折出东大街，先入东门冒家巷。……出冒家巷右拐，过附小文庙泮池，进海阳路北行再左拐跃进路，行百余米，右转城中大治巷……出大治巷左转，经剧场街再左转，沿玉带河前行，于丰乐桥上再入跃进路，行少刻，左折入百岁巷。……出百岁巷西行，至秀水港北上，再跨跃进路，由青云巷折入城西安庆巷……”
这两段文字出自如皋本土作家喻耀辉的小说《择偶花絮》和《花烛夜》，外地人也许不甚了然，如皋人特别是老如城人却特别亲切。
阅读喻耀辉的《小家烟火里》时，“地域性书写”的感触越来越强烈。
“地域性书写”就是把特定地方的自然风貌、生活习俗、方言土语、文化性格等写进作品里，让笔下故事、人物带着鲜明的“地方烙印”。其间，有明确的空间锚点，特质的文化密码，地道的语言风味，鲜明的性格土壤。
《小家烟火里》是“地域性书写”的如皋样本。
“地域性书写”里有时代风云。文学是时代的见证。恩格斯说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
从《小家烟火里》，我们读到了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狂热，90年代的工厂改制，改革开放进程中的“下海潮”，从福利房到商品房的嬗变，城乡改造引发的大拆迁，愈演愈烈的同学聚会，风靡全国的掼弹牌戏……
《文学青年曹宝一》生于20世纪50年代末，住古旧河巷，读雉水中学，进的是纸箱厂，做的是文学梦……后来因为文学变身厂报编辑、厂办主任、改制工厂的股东、酒店老板，结了两次婚，还借2016年的同学聚会做东之便圆了学生时代的“春梦”——自己早就放下了文学而梦中人出版了长篇小说。曹宝一五十多年的生活是与时俱进的状态，他是这个时代的见证。
“地域性书写”里有家长里短。近年来，新大众文艺大行其道，“烟火气”是其重要特征。从日常的细碎里捞出最贴着地面的那些细节，让读者觉得“这日子是活的，这人是真的在过日子”。“地域性书写”尤其需要“烟火气”，因为“地域”不是空洞的“南方”“西北”，而是由无数具体的、可感知的日常组成的：北方冬天的楼道里，家门口堆的白菜、挂的腌肉是；江南古镇里“阿娘在河埠头捶衣服，木槌声和摇橹声撞在一起”是……
在作者笔下，我们读到白蒲、磨头、顾庄，读到北大街、郜家巷、鹤颈湾、御龙湾、安定广场、育贤桥，读到水绘园、定慧寺，读到老松林、丽都假日酒店，读到孟家蟹包、白蒲黄酒，读到“细瞎子”，读到杲昃、裹裹嘴、吃白大、沿细儿、做作业、促狭笼、没相管、不者者居，读到婚嫁前的“访人家”、女人产后不足月不作兴回娘家住……这些“如皋元素”就是满满的“烟火气”。
作者是“有点着意地将地方文化元素嵌入小说创作中，引用，描摹，渲染”的，“方言的痕迹，鲜活着地域风情”，起到了特别好的效果。
“地域性书写”里有世道人心。高尔基曾表达过“文学是人学”的思想，钱谷融系统阐述后该理论成为中国文学批评的重要理论。好小说标志之一是塑造出鲜活的人物形象，该书不少篇章中的主人公甚至次要人物都让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人心叵测》由10篇微型小说组合而成，作者擅长在“螺丝壳里做道场”。《不孝子》里大森一家人为了在厂里分到房子而联手父母、弟弟演戏最终得逞，《好男人》里的张科长明面上是“好老公”暗地里受贿五百万还养了五个情人，《儿子》里的戴眼镜的尤主任因为弄混医院院长张清和勤杂工张庆而两副嘴脸……从中，读到的全是世道人心。
“地域性书写”里有写作真经。作者有四十多年的写作积累。虽然自称“我写小说比较随意，不太讲究章法”，但是不少篇章还是很能给写作者启迪的。
《孤岛》意蕴丰厚。为生理“孤岛”(头顶上因秃疮不生毛发)所困的行行最终囿在自己营造的精神“孤岛”上，进了精神病院。篇名之妙，让人很自然地想起鲁迅的《药》。《朵子与王猫》故事非常精彩。落难的上海女知青章小朵周围是一群“涎涝涝的光棍”，会拳术的王小茅(绰号“王猫”)为名正言顺地保护朵子自愿假娶她。几年后朵子回上海成了教授。王猫的女儿考取音乐学院，被朵子收为弟子。后来，王猫的女儿和朵子的儿子喜结连理，做了真夫妻。构思精妙!《老同学聚会》中“马子刚”那段反差巨大：马是当年班上语文最差的一个，作文常被语文老师当“靶子”；而今是文化馆创作员，聚会时带来了他的长篇小说《亲吻苦难》。
当然，《小家烟火里》里《老法师语录》《“密训”》《张三的维权》在文体上的创新，《异话录》《五老头晚景》的拼盘式结构，《花烛夜》用时间串起情节等也可圈可点。
总之，是“地域性书写”让喻耀辉的作品有了独特的“辨识度”，留住了鲜活的、“这一个”的“如皋样本”。他的人物、故事是从如皋这方土地里“长”出来的。
作者简介：时鹏寿，江苏省作协会员、如皋市作协副书记、副主席、江苏省创意写作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文学读评人。出版有《让书香浸润生命》《生正逢时》《语文教师的五般武艺》《怎样上好语文课》《让你的记叙生花》《让你的议论风生》等著述。在各类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评论百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