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1日,早上六点多,香港高等法院外已经有人排队。
队伍里有退休老人,有上班族,有人带着水壶和折叠凳。他们等着旁听一场审讯——三个男人被控谋杀了一个28岁的女人,然后把她的尸体肢解、烹煮、藏进雪柜。三年半过去了,近百名市民仍然愿意花45天甚至更长时间,坐在法庭的硬椅子上,听完这场审判。
法庭里
三名被告分三排坐在犯人栏里,都戴了口罩。邝港智、邝球、邝港杰,分别是蔡天凤的前夫、前家翁和前夫兄长。旁边站着惩教人员。
庭审以英语进行。三人戴上耳机听传译。期间他们一度想交谈,被惩教人员制止。
蔡天凤的父亲坐在旁听席上,全程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听了一上午,直到中午休庭才起身离开。
法庭颁布了匿名令,禁止披露蔡天凤四名子女的姓名、身份证号码、照片及住址。法官还下令,在陪审团组成之前,审前法律争议的内容一律禁止报道,直到整宗案件审结为止。
当天并没有进入正式审讯。 三名被告在犯人栏里坐了没多久就被带走了。真正的审判,要等陪审团选出来才开始。
但旁听的人并不在乎多等几天。对他们来说,来这里坐着,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那栋房子
旁听席上的人,大多知道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而一切要从一栋房子说起。
蔡天凤1995年出生,父母经商,活跃于时装界。18岁时她嫁给邝港智,生了两个孩子,后来离婚。
离婚后她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太善良”的事:把加多利山一处豪宅让前夫一家四口住,还聘了前夫哥哥邝港杰当自己的私人司机。
那处房产是2019年7月买的,7280万港元,实用面积1820平方呎,四房三套。为了省15%的印花税,蔡天凤用前家翁邝球的名义登记,双方说好日后卖楼的钱全归她。
2022年底,蔡天凤想卖掉这处房子。当时市值约6800万。邝球很紧张。据港媒报道,他曾放话:如果蔡天凤卖楼但不安置他们一家,就要“杀咗你”。
三个月后,蔡天凤失踪了。再三天后,警方在大埔龙尾村一间村屋里找到了她的部分遗体。那间村屋,是邝球在案发当月刚租的。
另一个男人
房产纠纷勾勒出前夫一家的轮廓,但蔡天凤的生活中还有另一个男人——她的现任丈夫,Chris。在关于这起案件的讨论中,他被反复提及,却始终面目模糊。
Chris是“谭仔米线”创办人谭泽均之子。他与蔡天凤的相识,源于一个令人唏嘘的纽带。Chris与蔡天凤的前夫邝港智是高中同学,他正是通过邝港智的介绍才认识了蔡天凤。蔡天凤与前夫离婚后,于2016年与Chris举办了婚礼。不过,两人虽然办了婚礼并育有两名子女,但实际上并未正式注册结婚。
2023年5月,Chris罕见地接受了一次专访。那是案发后他唯一一次公开开口。他否认了外界关于他与蔡天凤创立的动物慈善机构涉及“洗黑钱”的传闻,解释该机构从未收过谭家任何捐款,停止申请是因为有成员需要接受精神治疗。他坦言忘不了爱妻,“那种伤心很难用言语形容”。谈到未来,他说自己会“好好做人,成为一个好爸爸”。
关于子女的抚养安排,据蔡天凤母亲张燕花后来公开的香港高等法院判决,蔡天凤与前夫所生的长子及次女由张燕花本人亲自照顾,而Chris则负责监护他与蔡天凤所育的一对子女。
关于“形婚”的传闻
Chris与邝港智是高中同学这件事,是经他本人确认的事实。但这条事实之上,被嫁接了一套流传很广的推论。
有网络传闻称,Chris与邝港智才是恋人,蔡天凤只是两人“传宗接代”的工具。这套说法的主要依据,是一条2015年的旧闻:港媒报道,一名与邝港智同名的20岁男子,涉嫌利用男同志交友软件结识多名男性,以合资买金为名骗取金饰,涉案金额约500万港元。报道中提及该男子“疑有同性恋倾向”。
但港媒报道中该男子的姓名虽与邝港智相同,报道本身并未确认此人就是本案中的邝港智本人。
这套推论由此展开:蔡天凤与前任是形婚,生完孩子后火速离婚;随后嫁给Chris,而Chris作为家中独子,需要有人为他延续香火。
这个说法之所以传播广,是因为它“解释”了几件让人觉得奇怪的事:为什么离婚后还住前夫的房子、为什么现任愿意养前夫的孩子、为什么不领证。但“能解释”不等于“是真的”。
首先,利用同志交友软件行骗,只能证明当事人知道去哪里找容易上当的目标,不能证明他本人就是同性恋。骗子选择某种渠道,往往是因为那个渠道有可乘之机。
其次,Chris和蔡天凤举办婚礼但未正式注册,在香港富豪家族中并不罕见,通常涉及财产隔离、家族信托安排或税务考量。用“形婚”来解释,反而忽略了更常见的商业逻辑。
最关键的一点是,这套叙事把蔡天凤塑造成一个被利用的棋子,恰恰抹掉了她作为成年人的自主选择。蔡天凤家境富裕、经济独立,她先后为两任丈夫生下四个孩子,如果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她图什么?
Chris本人在专访中只澄清了“洗黑钱”传闻,没有回应过性取向相关的猜测。至今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媒体通过独立信源证实过“Chris与邝港智是恋人关系”这一说法。传闻的传播源头,大多是香港小报和自媒体,用词是“据港媒透露”“据说”“有传闻”。
在案件审理期间,法庭颁布的审前报道禁令意味着,任何关于作案动机、人物关系的“内幕”,在法庭正式呈堂之前,都只是未经检验的叙述。
以上传闻均未经法庭或正规媒体核实,仅作信息呈现,不代表本文认可其真实性。
匿名令遮不住的东西
传闻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它填补了信息真空。而信息真空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追问。
法庭这次颁布匿名令保护蔡天凤的四名子女,禁止披露他们的姓名、照片、住址。法官说,这是为了避免孩子在审判过程中受到二次伤害。
这个做法值得肯定。但它也让人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需要法庭下令,媒体才不去扒四个孩子的资料?
匿名令保护的是四名子女的身份信息。审前报道禁令保护的是法律争议内容。但那些已经发生的——对受害者私生活的逐帧审视,对案发现场惨状的渲染式复述,对“形婚”“同性恋”等未经证实传闻的传播——法庭管不了,也不该由法庭来管。
问题是,共识归共识,流量归流量。 每一次点击,都是一次投票——投给血腥细节,投给八卦秘闻,投给“名媛”标签下那个被反复打量、反复拆解的女人。
龙尾村的那锅汤
流量之外,还有一个地方,至今没有从这起案件中缓过来。
龙尾村不大。案发后,村里的气氛变了。
一位85岁的婆婆说“唔怕,无怨无仇”。但更多人不是这样。有村民说“很恐布,很影响心情,我不太敢走这边”。有村民“完全瞓唔到觉,要睇医生,食安眠药”。有人从此不敢喝猪骨汤,有人看到青红萝卜就反胃。
红十字会的临床心理学家到村里派传单,提醒村民可以接受情绪辅导。村长说“心理上一定郁住郁住”,尤其是晚上回来的时候。
大埔乡事委员会后来在村口办法事超度亡魂,说是为村民求心安。有两三名村民心理阴影比较严重,需要持续跟进。
一个凶案现场对一条村的影响,往往被忽略。人们讨论的是凶手、动机、量刑,但那些住在隔壁、每天路过那间屋子的普通人,他们的恐惧和失眠,不太有人问。
审判之外
龙尾村的恐惧,是这起案件在法庭之外留下的痕迹。而在法庭之内,另一些人的责任已经有了结论。
三名被告之外,还有三个人已经结了案。
前家姑李瑞香,妨碍司法公正罪成,判囚18个月。法官说她的行为“是对司法制度和社会公义作出冲击和蔑视”,父母护子心切不能作为求情理由。
游艇公司职员林舜和网红潘巧贤,协助邝港智租船潜逃,串谋妨害司法公正罪成,各判监6个月。潘巧贤后来上诉,声称被误导、不知道租船的人是谁。案件还在处理。
蔡天凤留下的四名子女,抚养权和遗产分配已经有了司法安排。蔡天凤的母亲说,长子和次女由她抚养,另外两个孩子由Chris监护。“不用争,也没得争。”
45天的审期才刚刚开始。陪审团要选出来,控辩双方要举证、交叉盘问、结案陈词,陪审团要退庭商议,法官要引导。在这中间,审前法律争议的内容不会被公开——公众能看到的,只是法庭允许看到的部分。
审判结果要等。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等判决:一个28岁的女人死了,死在她曾经照顾过的前夫一家人手里。她留下的四个孩子,从此要在没有母亲的世界里长大。
龙尾村的村民可能慢慢会重新煲汤。但那锅汤的味道,大概很久都不会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