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对“竹知了”的记忆还停留在童年夏天——那种一摇就“嘎嘎”响的小玩意儿,五块钱一个,公园门口老爷爷的手艺。可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个不起眼的玩具,在2026年8月初烧成了全网最烫手的话题,逼得一家科技企业专门在周二晚上发声明,逐条澄清“我们没有要求全网下架”“我们投诉的不是玩具”。
澄清之后,舆论不降反升。
这不是因为声明说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它做了一件在今天这个时代最容易引火烧身的事:用权力去回应情绪。
一、6万条信息投诉了171条,公众记住的只有一件事
先看事实。据鸿蒙智行发言人8月4日晚发布的情况说明,针对“竹知了”相关网络信息,企业累计监测到5.6万余条,实际投诉171条,平台下架144条。投诉针对的是“恶意剪辑、仿冒相关高管声音、利用AI丑化肖像、虚假归因、侮辱诽谤”,而非“竹知了”玩具本身。电商平台上的竹知了商品从未被投诉过,也从未被要求下架。
单看数据,投诉比例极低,不到千分之三。如果这是一份法庭上的证据清单,足够精确,足以证明企业没有滥用权利。
但舆论场不讲比例。 普通网友不会去计算“171/56000”,他们只感知到一件事:昨天还在刷屏的搞笑视频,今天不见了;在电商平台搜“竹知了余承东”,结果页干干净净。结论脱口而出:“他们把竹知了给封了。”
企业维权的正当性,就这样撞上了网民最朴素的情绪反弹。 你讲的是法律和比例,他感受到的是“我能刷到的内容变少了”。两者不在同一个频道对话,裂痕就此埋下。这道裂痕不会自动愈合,它会沿着传播规律,越撕越深。
二、史翠珊效应:越压越火的传播铁律
这正是传播学上著名的“史翠珊效应”开始发挥作用的地方。
2003年,美国歌手芭芭拉·史翠珊起诉一名摄影师,要求撤下其豪宅的航拍照片。起诉前,那张照片仅有几百次浏览;起诉后,浏览量暴增到几十万次。你越想压下去的东西,传播得反而越疯狂。
竹知了事件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演进。投诉下架144条视频之后,全网关于“竹知了被禁”的讨论量不降反升,电商平台上竹知了的销量翻了数倍,甚至有人专门买来录视频,声称要“挑战一下会不会被投诉”。
鸿蒙智行公布详细数据,本意是自证“我们没有滥用权利”。但客观上,这组数据反而让公众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原来你们在如此大规模地监测网络内容。在一个对“巨头话语权”高度敏感的时代,这种感知本身就是火上浇油。
维权行动越有力,公众反弹越猛烈——这是企业维权时最难挣脱的悖论。
三、“克制”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克制
声明中有一句话格外耐人寻味:“此前,我们希望通过克制处理,避免进一步放大争议。”
先批量投诉的一方,说自己“本希望保持克制”——这在公众听来,多少有些拧巴。竹知了之所以成为全网舆情,恰恰是因为批量投诉激起了舆论反弹。把“克制”写进声明里,等于把本应由公众评判的东西,变成了自我标榜。
“克制”这个词天然暗示着“我有能力做更多,但我选择少做”。当企业用官方声明来宣示自己“很克制”,公众接收到的信息发生了倒转:你想表达谦逊,他们听到的却是“我们拥有决定你能看到什么的力量,而且刚刚使用过它”。
声明本想展示“我们很克制”,实际展示的却是“我们不吝于使用手中的权力”。克制一旦被说出口,就已经背叛了克制本身。
四、每一次维权,都是一次无法回避的权力展示
从法律角度看,投诉侵权内容是企业正当权利,没有问题。恶意剪辑、AI仿冒声音、丑化肖像,这些确实踩了法律红线,尤其2026年施行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对AI仿冒声音已有明确规制。企业维权无可厚非。
但合法是一回事,得体是另一回事。 当企业拥有了足以影响内容生态的权力,每一次维权都不只是在维护权利,更是在向公众展示“我能做什么”。这种展示的代价是,公众会重新评估彼此间的力量对比。
过去十年,大型科技公司已经积累了强大的内容影响力。一个投诉可以让上百条视频消失,一份函件可以让商家连夜改标题。当这种力量被反复展示,普通人的直觉反应很简单:你能删我的视频,我却没有对等的力量回应你。
这种“力量不对等”的感知,天然让舆论天平向“弱者”倾斜。哪怕这个“弱者”只是在玩梗的网友,而“强者”是在依法维权的大公司。企业越展示力量,公众越同情对面——不是因为他们认为对面一定对,而是因为对面看起来更“弱”。
五、两套话语体系之间的墙,比想象中更厚
如果前三层是传播和权力感知层面的错位,那更深一层则是话语体系的根本冲突。
企业的逻辑:有人用AI仿冒我们高管的声音,用恶意剪辑丑化肖像,这些违法,我们要维权。
网友的逻辑:我们只是玩梗、二创、做鬼畜视频,这是互联网文化的一部分,你们怎么“玩不起”?
这两套逻辑各自成立,但完全不兼容。 企业看到侵权事实和法律依据,网友看到“大公司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前者讲规则,后者讲感受。规则可以精确到171和144,但感受不会因为数据精确就消失。
在年轻网民的世界里,造梗、鬼畜、二创是草根对权威的解构。你今天投诉竹知了,明天会不会投诉其他鬼畜?这个“度”由谁来把控?这些疑虑一旦生根,任何澄清都会被解读为“狡辩”,任何数据都会被理解为“压热搜的证据”。
一个原本清晰的法律问题——AI仿冒声音是否侵权——就这样在公众讨论中被替换成了一个情绪化的道德问题:大公司该不该管这么宽?
六、一只竹知了,照出的是一个时代的裂缝
竹知了本身是无辜的。竹筒削成,一摇就响,没有任何恶意。真正冲突的,是数字时代两股强大的浪潮:一边是法律赋予的名誉权、肖像权保护,另一边是互联网原生文化里的解构与戏仿传统。
这两股浪潮之间,至今没有清晰的航道。每一次像竹知了这样的事件,都在帮我们摸索边界:企业在试探“什么程度的梗我可以忍”,网友在试探“什么程度的创作我会越界”。
声明发完,热搜还在。竹知了依然在各大电商平台正常销售,摇起来还是“嘎嘎”响。但这场风波留下了一个比“玩具能不能玩”更棘手的问题:当一个主体掌握了压倒性的内容权力,它愿不愿意在合法之外,再多走一步“得体”?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当一家企业用公告来宣示自己“很克制”时,或许应该停下来想一想:克制这件事,一旦被说出口,就已经不再是克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