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2027国考报名启动。人民日报客户端刊发评论,直指一种隐秘的舞弊行为:有人盗用他人身份信息注册报名,集中报考同一职位,人为制造虚假报名热度,目的是以“百人千人竞争一岗”吓退潜在报考者。
评论措辞严厉:“保证招考公平不是一句口号,任何触碰招录红线的行为,必须零容忍!”
一个舞弊行为需要国家层面在报名入口增设实名实人认证这道“防火墙”,说明“进体制”这件事,已经拥挤到了需要用非常规手段竞争的地步。但比围岗本身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挤破头?体制内,怎么就成了这代人的最优解?
一道身份的算术题
先看一组数字。2026年,全国企业退休人员月人均基本养老金约3640元,但中位数只有3050元。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企退人员每月到手不到3050元。而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算上职业年金,月均待遇在5870元到8136元之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仅163元。
同样干到六十岁,有人拿八千,有人拿三千,有人拿一百六。这不是段子,是2026年的真实账本。
差距不是一天形成的。它藏在三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制度细节里。
第一,视同缴费的起跑线天差地别。 企业职工个人账户多数省份1992到1996年才建立,而机关事业单位全国统一到2014年9月30日。同样1980年参加工作,企业职工视同缴费只有10年左右,机关事业单位能认将近35年。认定指数也不一样:企业职工一律按1.0核定,机关事业单位科级能到1.2至1.4,副处能到1.5甚至1.7。没缴过费的工龄,在机关反而“更值钱”。
第二,职业年金是强制标配,企业年金是少数人的福利。 2014年养老金并轨时,同步给机关事业单位建立了职业年金,单位缴8%、个人缴4%,覆盖率趋近100%。企业年金2004年就推出了,但一直自愿建立,截至2026年覆盖率仅7%左右。超过九成企业退休人员,退休后只有一份基本养老金。
第三,住房公积金和其他隐性福利的差距。 有分析测算,把基础养老金、职业年金和公积金折算成退休后的综合等效月收入,机关事业单位在编人员可达9000至13000元以上,而普通民营企业职工仅为2000至3450元。公务员双边12%顶格缴纳公积金,企业很多只有5%到8%。同样月薪,一年公积金就差出两到四万。加上补充医疗、防暑降温费、物业费等隐性福利,体制内5000元的实际含金量,可能相当于体制外的8000到10000元。
这不是“多缴多得”,这是“身份决定待遇”。 一个年轻人挤进体制,本质上是买到了一张覆盖退休后三十年的制度性保险。这笔账,任何一个会算账的人都能算清楚。
独木桥那头,正在发生什么
算清了这笔账,再来看考公这头有多挤。
2026年度国考通过资格审查人数达371.8万人,报录比98:1。2027年国考计划招录3.57万人,比上一年又减少约2400人,连续第二年缩招。国考报名规模在最近十多年里首次在总量上超过考研。
考公这头越来越挤,另一头呢?
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达1270万人,再创历史新高。校招岗位需求已经比2022年的高峰收缩了大约四成。近四分之一的企业明确缩减校招规模,其中央国企收缩最狠:仅12.9%计划扩招,32.9%选择缩招。23.3%的2026届毕业生未获任何面试机会。
高学历不再是护身符。硕士毕业生十年间从52万增至111万,增幅达113.5%,但学历通胀并未带来对应的机会增长,反而推高了求职门槛。
在这种环境下,毕业生的选择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向。2026届毕业生中,计划报考公务员、事业单位或教师的比例达到25.1%,36%意向入职央企国企。国有企业和机关事业单位以合计73.3%的意向率成为首选。
这不是年轻人突然变得保守。有学者指出,考公热并非年轻人失去理想或转趋保守,而是在信息透明、预期转弱的就业环境下,做出的理性风险管理选择。 “安全性”正在取代“成长性”,成为衡量职业选择的首要权重。
当体制外那条路越来越颠簸,体制内那条路虽然窄,但至少路面是平的。最优解不是选出来的,是比较出来的。
围岗的真正操盘手,不是考生
理解了这种“比较”,才能看懂围岗背后真正发生了什么。
回到围岗。湖南一起刑案中,李某夫妻虚假报名758次,缴纳报名费8万余元,非法获利2万余元,最终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获刑。但判决书揭示了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角色:真正的组织者,是一家公考培训机构的老师周某。
周某联系正在他那里培训的李某,要求其“注水”,承诺承担费用并支付报酬。周某把要注水的岗位信息及每天需要注水的人数告诉李某,最终向李某支付费用及好处费13.27万元。
花13万去制造虚假报名人数,这个投入规模显然不是为了帮某一个人“上岸”。周某手上有什么?有大量正在备考的学员信息,有岗位报考意愿的数据,有组织围岗的资金和渠道。当“卖课的人”同时成了“操纵竞争格局的人”,围岗就不只是个人投机,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信息操纵。
围岗暴露的,不是一个报名系统的漏洞,而是一个社会在筛选环节遭遇的极端压力。实名实人认证堵住了报名入口,但门后面的结构没有变。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不是“怎么防止围岗”,而是“为什么围岗值得做”。
日韩的镜子:当体制外有好选择,考公热会自己降温
“为什么围岗值得做”这个问题,放在国际视野下看,答案会更清楚。
日本正在经历完全相反的趋势。 据日本官方数据,2025年民营企业工资涨幅为5.52%,创1992年以来新高,但地方公务员薪资涨幅仅为2.93%。神奈川县相模原市2025年度大学毕业生设备岗位招聘中,竟无一人报名;新潟市面向大学毕业生的自来水领域电气、机械类公务员招聘中同样无人报考。人口约150万的神户市也因技术岗位招不满而面临困难。
韩国同样如此。 2025年韩国地方公务员9级公开竞争录用考试计划录取2.339万人,共有14.15万人报名,平均竞争比为6.1比1,创近5年来最低水平。竞争比从2023年的10.7比1降至2024年的10.4比1,2025年的8.8比1,连续三年下滑。据韩国官方调查,88.3%的受访公务员认为“相比企业较低的报酬”是导致报名人数减少的首因。
日韩年轻人不考公,核心原因只有一个:体制外有更好的选择。 民营企业在薪酬、晋升空间、工作体验上提供了足够的竞争力。当体制外的路也能走得稳、走得体面,考公热自然降温。
考公热的根本解法,从来不在考公本身。体制内之所以成为最优解,是因为体制外缺少次优解。
最优解背后,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人民日报评论说:“寒窗苦读的付出、对招考公平的朴素期待,容不得半点折扣。”这句话对,但守住招考公平,只是守住了底线。
当体制内外的保障差距足够大,当民营经济的就业吸纳能力持续收缩,当“35岁危机”成为悬在每一个打工人头顶的闸门,挤破头进体制,就从一个“选择”变成了一种“避险”。 最优解不是这代人主动选出来的,是被现实推出来的。
围岗是这个结构性问题最丑陋的表达方式。当一份工作需要通过操纵竞争对手的认知来获取,当体制外的选择不被视为体面的退路,当社会保障的落差让“上岸”变成一种生存策略而非职业选择,围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要让人不再挤破头,办法不是把门修得更窄,也不是劝导年轻人“别考了”。而是让体制外那条路,也能提供足够的安全感、足够的尊严、足够的长期预期。
到那时候,体制内就不再是唯一的最优解。也没人会花200块钱去买一个假对手。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