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8日,第59届东盟系列外长会在菲律宾首都马尼拉拉开帷幕。近70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外长或代表聚首菲律宾,出席一系列会议和活动。这场为期一周的外交活动,表面上是东盟例行的年度聚会,实则是一场围绕"裁决"遗产与"准则"未来走向的正面交锋。
理解这场会议的分量,首先要看懂它所处的特殊时刻。
第一个时钟,是"南海仲裁案裁决"十周年。 2026年7月12日,菲律宾在首都马尼拉以南的帕赛市举办纪念活动,菲外长拉扎罗将仲裁裁决形容为南海上的"灯塔",称国家在"胁迫的阴霾"中需要一个"比政治便利更永久的东西"。同日前后,多国发表纪念所谓"裁决"出台十年的联合声明。十年,足以让一份被拒绝的裁决从"突发事件"沉淀为"政治遗产",这正是菲律宾试图撬动的杠杆。
第二个时钟,是东盟给自己设的"三年期限"。 2023年,东盟外长达成共识,争取在3年内完成"南海行为准则"(COC)的谈判,截止日期正是2026年。东盟的目标是在年底前达成一项"实质性且有效"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准则。自今年年初以来,东盟与中国已加快谈判节奏,每月举行面对面的技术会议。马来西亚外长今年1月透露,COC谈判已取得显著进展,约70%的内容达成一致。两个时钟在马尼拉同步敲响——"裁决"的十年纪念,恰好撞上了"准则"的三年大限。
正是在这一特殊节点上,作为东道主的菲律宾展开了一套精心设计的布局。
第一步,是将仲裁裁决确立为推动COC的"法律基线"。 7月10日,菲律宾外长拉扎罗公开宣称,将以仲裁裁决作为"明确的法律和政策基线",推动一份有效且具法律约束力的南海行为准则。她表示,菲律宾仍致力于在今年内完成COC谈判,东盟与中方每月都在会面,每一轮谈判都在取得"突破"。这意味着准则谈判的底层逻辑被重新定义:从"管控分歧"变成了"先承认裁决"。
中方的立场针锋相对。 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同日的记者会上回应称,所谓"裁决"非法、无效、没有拘束力,中国不接受、不承认。她强调,制定"南海行为准则"是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的重要举措,也是中国和东盟国家的重要共识,所谓"裁决"与"准则"毫无关系,并明确提醒菲方不要以所谓"裁决"给"准则"的达成制造障碍。
第二步,是将中菲之间的双边争端"东盟化"。 有分析指出,菲律宾智库人士曾多次出访东盟国家,试图传递"南海问题是所有东盟国家都应关注的问题"的理念。其策略逻辑在于:如果能让东盟集体"认领"这一问题,中国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菲律宾,而是整个东盟——这显然比双边博弈更具分量。
第三步,是提前抢占规则的解释权与执行权。 今年5月的东盟峰会上,菲律宾总统马科斯提出设立"东盟海事中心",旨在加强东南亚海上事务的协调。表面上是合作机制,实则是在准则尚未达成之前,预先搭建一个规则解释与执行的平台。若未来准则谈成,谁主导这个中心,谁就在南海规则的日常运作中掌握了话语权。
然而,菲律宾这套策略从一开始就面临一个结构性的障碍——东盟的决策遵循"协商一致"原则,任何一个成员国都可以否决提案。
这一困境在2016年已有预演。 仲裁裁决出台后,在老挝万象举行的第49届东盟外长会议上,成员国未能就联合公报中直接提及裁决达成共识。柬埔寨明确反对在声明中提及仲裁结果;老挝、泰国保持中立;印尼和马来西亚不愿将事态扩大。最终,东盟联合公报连"仲裁裁决"四个字都未出现。
近十年过去,东盟内部的分歧格局并未根本改变。 有观察人士指出,大多数东盟国家不会积极配合菲律宾的议程。当前国际环境动荡不安,东盟国家普遍希望集中精力发展经济,不希望南海问题成为矛盾点,更不愿因此错过发展机遇。菲律宾外交部助理部长殷比瑞在会前记者会上也承认,各方仍在讨论若干"里程碑议题"的解方,但这不代表谈判停滞。所谓"里程碑议题"恰恰是争议的核心——包括准则的法律地位、适用地理范围、执法与争端处理机制等。就法律地位而言,菲律宾主张将仲裁结果纳入准则条文,中国则持反对立场。殷比瑞对此的回应是:双边分歧与多边谈判应分开看待,重点是相关国家都愿专注于完成COC谈判。然而,这种"分开看待"恰恰回避了最根本的分歧——如果双边分歧本身就是多边谈判的前提条件,那又如何真正分开?
更深层的问题是:即便准则文本最终达成,它究竟是一份管控分歧的操作手册,还是一份确认既有权利主张的法律文件? 这决定了南海未来几十年的秩序形态。东盟秘书长今年5月表示,尽管面临障碍,东盟仍决心在2026年完成谈判,但他同时指出,两个关键问题仍未解决:准则是否具有约束力,以及如何执行。
大国因素则让这场博弈更加复杂。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的出席备受关注——这是他连续第二年参加东盟系列外长会,也是今年继访印后的第二次亚洲行。美国国务院称此行旨在"推进一个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鲁比奥预计将与菲律宾总统马科斯会面,南海问题几乎必定在议程之上。据报道,他还可能趁此行与中国外长王毅会晤,为可能的"习特会"铺路。这意味着,在南海议题之外,中美之间还有更大的棋局在同步推进。
中国外长王毅的行程同样关键。 今年3月的全国两会上,王毅已向菲律宾发出明确信号:希望菲方担任东盟轮值主席国期间,"能够意识到自身肩负的责任,不以一己之利为惑,展现应有的担当"。在马尼拉,王毅面对的是一套精心布置的议程,而中方的策略是在双边层面管控分歧、在多边层面坚持原则。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的出席则为会议增添了另一层变量。 在俄乌冲突持续的背景下,俄罗斯在东南亚的外交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东盟正在成为各大国竞相争取的"中间地带"。
抛开各方策略,回到"准则"本身。 菲律宾外长拉扎罗表示,菲方仍对海上"胁迫行为"感到关切,包括危险机动、骚扰渔民等,而"行为准则"被视为管理紧张局势、建立互信的重要机制。但关键在于:准则能否真正"有效且具有实质性"? 有安全分析人士评论称,或许很难达成具有真正约束力和执行力的文本。如果连一份框架性文件都无法在2026年完成,东盟的"中心地位"和"协商一致"原则的有效性都将受到质疑。
此次会议规模较往年有所扩大,折射出更深层的趋势变动。 一方面,这反映出东盟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在上升,它仍是东亚地区不可替代的协调者;另一方面,世界其他地区动荡不断,而东亚相对平静,仍是全球最具经济潜力的区域。更重要的是,随着俄乌、美伊等冲突持续延宕,许多中等国家希望通过加强联合来对冲世界的不确定性,而东盟正是这种"联合"的核心平台。
但正是在这一趋势下,菲律宾在南海议题上的"激进"与东盟整体"求稳定"的诉求之间,存在着内在张力。 马尼拉想利用主席国身份将南海议题推到聚光灯下,而大多数成员国希望的是——灯亮着就好,别烧到自己。2016年的历史表明,"协商一致"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让东盟难以在重大争议问题上形成统一立场,也保护了东盟不被任何单一成员国的议程所绑架。 十年后的马尼拉,这把剑仍然悬在会议桌上。最终的联合公报会写什么、不写什么,将是这场博弈最直接的注脚。 而无论结果如何,南海规则争夺战都远未终结——它只是从马尼拉转移到了下一个会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