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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铸魂——军事题材美术与民族精神的核心建构
发布日期:2017-08-07 14:26:49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 本站编辑:刘志斌

 

  前赴后继(油画)

  罗工柳 全山石

  百万雄师过大江(油画)

  董希文

  太行铁壁(中国画)

  王迎春 杨力舟

  占领总统府(油画)

  陈逸飞 魏景山

  人桥(版画)

  古 元

  主持人:刘大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

  对话人:刘曦林(中国美术馆研究员)

  吕品田(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兼研究生院院长)

  张晓凌(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

  正如国歌是国家意志和民族精神的集中体现,铭记历史、缅怀先烈、歌颂正义、呼唤和平的军事题材美术,同样是国家意志和民族精神核心的承载。在战火纷飞的岁月,在宁静和美的年代,美术工作者始终不忘“成教化,助人伦”的丹青之道,以饱含爱国热情的画笔和刻刀,塑造英雄们以血肉之躯凝铸的不朽丰碑,绘就一部集聚精神能量的视觉史诗。

  精神史诗与艺术规律

  刘大为:20世纪以来,军事题材美术创作一直坚持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有机结合的创作道路,不仅运用写实手法,更坚持写意精神,取得了突出艺术成就。这与美术工作者始终紧随时代脉动,高扬主旋律,尊重艺术规律,勤于探索是分不开的。系统回顾近百年来的传承与发展,总结其中的艺术规律、传播规律和发展规律,对于军事题材美术创作的稳健前行,无疑具有重要意义。

  刘曦林:军队是国家的脊梁,军事题材美术则是这脊梁的意象。

  军事题材美术创作古已有之,记古代战事,颂英雄精神,励人生奋进,代有佳作传世。近百年来,伴随中国革命和解放军的历史则出现了革命军事题材美术创作。尤其抗日战争时期发端于延安的革命木刻艺术,不仅仅是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的武器,俨然成为一种新型的艺术样式。它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引下,遵照革命的现实主义理论,且具有自身艺术规律和相当艺术水准的新的艺术形态,并在深入生活和语言之刚健分明诸端留下了宝贵经验。江丰、胡一川、力群、刘岘、彦涵、罗工柳、古元,以及新四军的赖少其、莫朴等版画家,其重要贡献,就是为革命题材美术树立了一座丰碑,并被世界艺术史所看重。

  新中国成立之后,对于革命历史的回顾与再表现,因博物馆建设和革命传统教育之需,成为新美术创作的重要主题。各大军种、军区创作室之设置,全军美展之举办,为军事题材美术创作的发展提供了平台,良好的创作环境使“革命的政治内容和尽可能完美的艺术形式的统一”成为可能。外来的雕塑、油画探索民族化,中国画致力于表现现代生活的突破,精品力作遂如泉涌出:《人民英雄纪念碑》奏响中国革命史诗的凯歌,其浮雕水平至今难以超越,《艰苦岁月》则宛如这史诗的一个细节,深入到人的内心世界刻画;油画《红军不怕远征难》强化战事之艰的冷黑色调,《夜渡黄河》动人心魄的情境笔势,《毛泽东在井冈山上》的中国写意画风,《狼牙山五壮士》《决战前夕》不重叙事而专注精神的表现,均成就那个时代的艺术高度;中国画画家以新笔墨与新思维实现了重大题材人物画的突破,《八女投江》以情节性造型取胜,《转战陕北》为侧面表现以少胜多之写意典范,《把学习成绩告诉志愿军叔叔》则以其生活化亲切动人……这是辉煌的一页,英雄主义的主题唱响那个时代,一批力作经受了时代考验被称为“红色经典”。一些作品创作过程的反复和波折,为后人留下了如何处理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如何直面战争或者侧面表现,如何遵循艺术规律提高艺术格调的经验。

  “文革”中的军事题材作品曾经歪曲过历史,以“红、光、亮”的表面粉饰过历史,以过度浪漫回避过战争的艰苦事实。因之,改革开放的新时期的反思与觉醒,首先是正视历史真实与战争之艰的现实主义精神的回归,正视人道、人性的人文精神的情感性抒发,相应的是构思与艺术形式的解放,使现实主义艺术进入思维与语言多样性的新阶段。

  《占领总统府》对军旗即将升起的“顶点前的顷刻”的妙用,《太行铁壁》雕塑般的中国画语汇与群像结构,《晚风》以工笔画语言塑造和平年代领袖人物的生活视角,《亲爱的妈妈》与《大娘家》内含人性温暖的细节,《杨虎城将军》对国民党军人与战例的正视,《公元一九四五年九月九日九时·南京》对历史时空的真实再现,《雪狼突击队》对现代军人风采的敏锐把握……张道兴、刘大为、陈钰铭、袁武等人物画家个性化语言的成熟,以及刚刚开幕的“庆祝建军90周年全国美展暨第13届全军美展”上,以现实主义新思维对当代部队生活的生动刻画,军事题材与实验艺术的结合尝试,使中国军事题材美术次第展开日益丰富多彩的创造性篇章。在战争与和平这个永恒的主题面前,在军队现代化之路上,中国画家以中国美学重铸现实主义,重塑当代军人形象,作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当代性回答。

  军事题材美术是国家、民族、军史的洪钟大吕,它是一个永恒主题。如何梳理以上历史经验,总结其中艺术规律,亦是军内外美术工作者面对的重大课题。因此,需要纵向整理自原始岩画中的格斗,青铜艺术中的水陆攻战,汉画像石中的战事意象,以至中外军事绘画的风格演变,尤其是我军90年来自“革命画”发端的军事美术历程。继而在把握中外军事美学的基础上,横向研究军事题材美术独特的美学特征,关于历史的真实与艺术的发挥,史实的现实主义与史诗的理想精神,总体的正大阳刚之美与细节的精微深入,战争的严酷血性与充满人性的大爱慈怀,整体的宏观气势与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塑造,正面表现与间接表现的构思技巧,军队现代化与艺术形式、语言、图像的变革诸端的经验与规律。

  军事题材美术创作能否作为一个独立学科,如何在军内外美术教育中得到史论与实践的系统传承、发扬和创造,如何在军魂共性审美中培养有艺术个性的部队艺术史……这些学术课题的研究,必将有益于未来的军事题材美术创作,使之不仅经得起历史考验,也因经得起艺术的考验而不朽。

  国家意志与文化担当

  刘大为:军事题材美术不只是表现军史上的重要人物、重大事件或军营生活等题材,其核心价值是要体现国家意志,诠释理想信念、英雄情怀和民族精神,弘扬民族正气,形成强大的精神号召力。因此,军事题材美术并不是一个画种,而是人类社会意识形态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军事题材美术创作要永葆活力,美术工作者不能只在形式技法上做功课,还必须深入学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刻认识军事题材美术所承载的精神、使命和功能,直面自觉建构具有“中国精神、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民族艺术的时代课题。

  吕品田:在艺术体系以至整个文化价值体系中,生而为崇高的军事题材美术,被赋予特别的历史使命与文化责任,有着以下不同于一般造型艺术实践的价值诉求和功能意义。

  其一,培育民族历史意识。清醒的历史意识是维护民族文化传统的重要社会基础。一个民族和国家要想凝聚奋斗进取的社会力量,就应该用文化记忆来抵御时间的销蚀,以物化表现形式来铭记和培育民众的历史意识,让指向未来的意识形态获得广泛认同。在近百年现代化进程中,中华民族蒙受过外辱,也在艰苦卓绝的斗争中赢得伟大胜利。这是国人不能忘却的历史。以军事题材美术创作记志这段历史,不仅可以让中华儿女深切认识到中华文化传统在每个重大历史节点上的伟大现实意义,而且可以通过形象生动的艺术表现,深刻揭示融入历史时间的大义良知,以至不断培育广大民众的历史意识,并为之注入体现中华文化统一性和连续性的核心价值。

  其二,增强国民忧患意识。一个爱好和平的民族只有成为强者,才能真正拥有和平幸福生活。不屈不挠,奋勇抗争,是中华民族在生死存亡紧要关头表现出来的强者精神。和平与发展是当代国际社会的共同目标,更是中国人民的坚定选择。然而,和平的社会环境需要建设和维护,并最终需要靠雄强的实力来捍卫。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和平岁月里舒适安逸的生活,往往容易让精神萎靡、意志颓废,让灵魂睡眼惺忪,以致破坏和平生活的势力乘虚而入。因此,生活越是安乐,就越是需要国民保持惕厉之心。军事题材美术创作及其作品,是和平岁月里增强国民忧患意识的重要手段和有效方式。

  其三,陶冶英雄主义情怀。担当大义、舍生忘死、顽强拼搏、勇往直前、无私奉献的精神风貌和意志品质,是英雄主义跨越历史、穿越时空以至魅力永恒的价值内核。英雄人物及事迹所彰显的英雄主义精神,关系着生命人格的塑造与提升,是一个民族和国家英勇奋斗、自强不息的力量源泉。以造型手段表现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气概,以交融“崇文”与“宣武”的崇高壮丽之美化育世俗民心,是军事题材美术的美学特质和审美优势。我国军事历史上有丰富的英雄故事,通过生动的历史叙事和形象描绘,颂扬英雄、陶冶英雄主义情怀、激励广大民众做新时代的强者,是和平时代军事题材美术创作的根本价值诉求和至上使命担当。

  其四,扬厉刚健艺术风骨。从美学角度来说,属于主题性创作类型的军事题材美术,其特殊性不只在于题材选择上的特定性,更在于它是以表现英雄主义精神为核心价值追求的一种风格范式。20世纪中叶以来,军事题材美术创作已形成具有鲜明中国特色、中国气派的“英雄主义”美学风格及范式。其一般特征在于,以写实表现手法和中心式结构来突出思想主题的中心地位,强调真实性和典型性的统一,作品格调刚健明快,透着浪漫主义的高亢气质。眼下主题性创作门庭冷落,创作取向多偏重一己之小我的表现,情态低沉,气质羸弱。从审美类型和艺术风格来看,目前这种创作局面还不够多样化,其中所缺少的正是一些崇高性质的美学因素——最强劲、最具震撼力、也最能振奋民族精神的雄浑、刚毅和强健。

  无论出于美学诉求还是社会学诉求,军事题材美术创作对当代美术事业以至整个文化建设都是不可或缺的。在追求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历史进程中,艺术家有责任用军事题材美术的宏大叙事和磅礴抒情,来凝聚民族力量;有义务用刚健的笔调和遒劲的风骨,来记志赞颂雄杰英烈,致力于培育历史意识、增强国民忧患意识、陶冶英雄主义情怀、扬厉刚健艺术风骨,从而抵御虚无主义侵蚀的价值追求。而如何以扎实的造型功底,根据一定思想主题进行逻辑清晰、表达明确的创作,并在观念表现的理性结构中融入诗意,不失美学品格地把握叙事形式,创造以个别体现一般、将一般寓于个别的典型艺术形象,则是提高军事题材美术创作水平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

  砥柱中流与时代路向

  刘大为:在强军新征程上,文艺的使命重大。古今中外的艺术创作,始终伴随着意识形态的发展和社会进步的轨迹而展开。如今,面对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不断推进、军民文化层次整体提升,以及社会对军事题材美术所提出的更高、更新的要求,军队美术工作一方面要加强自身队伍建设,从文化建设形势和文艺人才需求出发,不断转变育人理念,构建有军队特色的美术教育体系,培养“有灵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新一代军队美术工作者;另一方面,要与时俱进,紧跟中国军队现代化发展进程,把推进军事文化创新、创作反映现代化军队新面貌的艺术精品作为中心环节,从官兵文化诉求等方面探寻规律,充分调动创作热情和才情,充分展示创作成果,强化军事美术的现实担当。

  张晓凌:军事题材创作在中外美术史上均有着堂皇的实绩,成就了不少大家,也留下很多让人回味的故事。包括军事题材在内的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又称为“历史画”。在现代艺术史上,一个大相异趣的现象是,当西方以拒绝“历史画”而步入现代时,中国美术却确立了这样的信念:对历史的写实性审美建构,不仅是中国美术现代性转换的必由之路,也是其美学价值独树一帜的根本。时至今日,历史画在西方已是踪迹难觅,而中国却对历史画保持着强劲的需求,历史画创作也因此呈现出旺盛的态势。随着建军90周年盛大节日的到来,军事题材创作再次成为整个社会尤其是美术界关注的焦点。在近日举行的数个研讨会上,除了既有的“纪念碑性”“英雄主义”等主题一再被提及外,艺术家们又提出了“有血性、有灵魂”“军事题材与当代艺术形式融合”“平凡中的崇高”,以及“军旅主题的人性化表达”等新命题,显示出军事题材创作的新视角、新路向。

  军事题材创作有自己独特的历史经验、价值追求、审美属性与艺术规律。作为对历史的审美编叙,其艰深程度,要同时面对三重压力:科学实证、意识形态建构和审美图像塑造。科学实证,即创作要以史实的考证为基础;意识形态建构,是指作品的主题确立与精神指向;审美图像塑造,则指作品的结构经营及人物形象呈现。同时,其艰深程度还体现为创作主体的多元化,以及创作结构的复杂性。从项目策划、题材选定、文本阐释、主题确立到草图审定乃至作品的完成,其结构是一个庞大的共谋性结构。其中,作为赞助人、委托人的国家(军队),文化管理机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艺术家和艺术理论家分别扮演了不同的角色,承担了不同的职责。因而,军事题材作品与其说是艺术家苦心孤诣的创作,不如说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其美学风格也由此呈现出集体主义和国家至上的美学精神。

  问题在于,今天,还有多少能承担重大题材创作任务的美术工作者呢?从近期的数个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工程的实践来看,这一问题已相当严峻。面对重大题材创作,创作者大都有三个明显的缺陷:信仰缺失、认知水平低下和技术能力弱化。而且,这一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80后”一代的美术工作者们,还有愿望去继承前辈们的军事题材创作传统吗?我认为,这是军事题材创作远远滞后于人民军队发展的现实,远远滞后于国家对军事题材创作的厚望,远远滞后于人民大众对军事题材作品需求的根本原因。

  为今之计,只有从教育抓起。新中国美术教育在历史画创作人才的培养上是有经验、有心得、有成果的,只是这一传统近年来日趋式微,几近断弦难续。应该说,当今美术教育的专业和课程设置很少考虑到国家、军队对重大题材创作的需求。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以表现人民军队的发展为主旨,重建军事题材创作人才的培养体系,是摆脱当下困境的一条出路。这其中有三件事可以做:其一,开设相关专业,设置相关课程,以写实体系为基础,同时探索军事主题与当代艺术形式的融合;其二,梳理军事题材美术创作的历史经验,总结军事题材美术创作的艺术规律和美学特色,形成从实践到理论的完备的教学体系;其三,以创作带动教学。

  从历史上看,美术院校从来都是重大题材创作人才辈出的摇篮。在欧洲美术学院的传统中,历史画创作专业在所有专业中排名是最高的。然而,往事如烟,今日之欧洲美术教育,除了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保留了一些历史画创作课程外,其它各美术学院大都放逐传统,成为所谓实验艺术的一统天下。令人担忧的是,中国的某些美术学院也照葫芦画瓢,最终导致重大题材创作人才的断档。

  人民军队发展的现实,解放军官兵的奉献和牺牲,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他们才是共和国的脊梁与基石,他们应该成为中国当代美术所要表现的主体。面对他们,中国的美术学院教育应该有所为,再迁延等待,会悔之不及。

  版式设计:蔡华伟